省档案馆的冷气开得很大，苏晚坐在二楼阅览室的长桌前，面前摊着三份泛黄的卷宗，手指翻页的时候能感觉到纸张的脆，像秋天的落叶，稍一用力就会碎。顾言坐在她对面，面前也堆了一摞，两个人都没说话，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在安静的阅览室里回响。
苏晚花了三天时间才拿到这些档案。白家二十年前的走私案，当年被定性为“证据不足，不予立案”，卷宗封存在档案馆的角落里，落了厚厚一层灰。林默通过关系找到了一个在档案馆工作的老同学，磨了两天才同意让苏晚进去查阅，条件是“只能看，不能拍照，不能复印”。
不能拍照，苏晚就手抄。她带了三个笔记本，抄得手指发酸。
“找到了。”顾言压低声音，把一份卷宗推到苏晚面前，手指点着其中一页。
苏晚低头看去，那是一份当年的调查笔录，被询问人的名字是白凤仪——白韵诗的母亲。笔录上白凤仪的回答滴水不漏，每一个问题都给出了合理的解释，每一笔资金往来都有对应的合同和发票。苏晚一行一行地看下去，看到最后，调查员的结论是“未发现违法犯罪事实”。
“未发现，”苏晚冷笑了一声，“这么多漏洞摆在面前，他们说未发现。”
顾言翻开另一份卷宗，表情变得凝重起来：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那是一份法院判决书，案由是“走私文物罪”，被告人的名字叫顾建国。
苏晚看着那个名字，心里咯噔了一下。顾建国——顾言的父亲，顾长风的堂弟。
“我爸不是出车祸死的，”顾言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他替白家顶了罪，坐了七年牢。出来之后不到一年，就出了车祸。”
苏晚翻着那份判决书，快速浏览了一遍。案情很简单——顾建国被指控参与走私一批国家一级文物，证据确凿，被判了七年。但苏晚注意到一个细节，判决书里提到的“走私渠道”，跟顾长风当年查到的渠道完全吻合。
也就是说，真正操作这条渠道的人是白家，但最后坐牢的是顾建国。
“你爸当年为什么要替他们顶罪？”苏晚问。
顾言攥着拳头，指关节发白：“白家威胁他，说如果不顶罪，就杀了我妈和我。他没办法，他只能认。”
阅览室里安静了几秒。远处有人在翻报纸，声音很轻，但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苏晚合上卷宗，把笔记本装进包里，站起来：“走吧，这里能查到的东西就这些了。剩下的，得去问一个人。”
顾言跟着她站起来，两个人把卷宗还给了管理员，走出了档案馆。外面的阳光刺得苏晚眯了眯眼，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，初秋的空气里有桂花的甜腻气味，但她嘴里只有档案室里那种陈旧的、发霉的纸味。
“去找谁？”顾言问。
“老神父，”苏晚说，“他知道的比档案多。”
“你是顾明远的儿子。”老神父的声音沙哑，但语气是肯定的。
顾言点了点头。
老神父看了他几秒，叹了口气，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，往地下室的方向走去。苏晚和顾言跟在他身后，走下那段狭窄的石阶，进了那个昏暗的地下室。老神父点了煤油灯，昏黄的光填满了空间，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。
“你来找我，是为了白家的事？”老神父在桌边坐下，看着苏晚。
老神父看着那些手抄的内容，沉默了很久。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，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。
“都知道，”他终于开口，“有些是我亲眼看到的，有些是你妈告诉我的。”
“我妈知道这些事？”苏晚的声音紧了一下。
“她知道，”老神父说，“她嫁进苏家之前就知道。你爸——我是说顾长风，他在出事之前把所有证据都交给了你妈。你妈拿着那些证据去找苏明远，苏明远说他会处理。你妈信了他。”
老神父摇了摇头，苦笑了一下：“她不该信的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顾言问。
“后来顾长风死了，你妈嫁给了苏明远，那些证据不知道被苏明远藏到了哪里。你妈不敢再查，她怀了你，她怕你出事。”老神父看着苏晚，“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你身上。她说，等晚晚长大了，这些东西就交给她。”
苏晚的手指攥紧了笔记本的边角。
“白家当年是怎么脱罪的？”她问。
老神父想了想：“白家有钱，有关系。当年的办案人员里，有人被收买了。具体是谁我不知道，但你妈说过一句话——‘白凤仪这个女人，比男人还狠。’她为了保住白家，什么都能做出来，什么人都会出卖。”
顾言站起来，在地下室里来回走了两步，拳头攥得咯吱响。苏晚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。她能理解他的愤怒——父亲替人顶罪坐了七年牢，出来就死了，凶手逍遥法外二十年，换了谁都会想杀人。
“坐下。”苏晚说。
顾言看了她一眼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坐了回去。
“我知道你恨，”苏晚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“我也恨。但恨解决不了问题。冲动只会让我们变成他们那样的人。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付出法律的代价，不是让我们变成杀人犯。”
顾言盯着她看了几秒，慢慢松开了拳头。
老神父看着苏晚，眼里有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最后只叹了口气：“你跟你爸一样，心里有火。但你比你爸稳，你爸太急了，所以才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老神父沉默了很长时间，长到苏晚以为他不会开口了。煤油灯的火苗越来越小，光线越来越暗，地下室里弥漫着一股煤油燃烧后的焦糊味。
“你妈去世之前，来找过我一次，”老神父终于开口，“她说她可能活不长了。我问她为什么，她说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。我问她什么事，她不肯说，只说她留了一些东西给你，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她没说，”老神父摇了摇头，“但她说了四个字——‘白家账本’。她说那本账本里记录了白家二十年走私的所有交易，谁经手的，钱去了哪里，一笔一笔，清清楚楚。”
白家账本。
苏晚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。母亲留下的东西，除了那本日记、那张照片、那把钥匙、那封信，还有一本账本。一本记录了白家二十年走私交易的黑账。
这本账本，才是白韵诗最怕的东西。
“她有没有说账本放在哪里？”苏晚问。
老神父想了想，忽然抬起头，看着苏晚的眼睛：“她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——‘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’”
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苏晚在心里重复了这句话，脑子里飞速地转。什么地方对沈若仪来说最危险？苏家老宅。她嫁进苏家二十年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那个牢笼一样的老宅子。
苏晚站起来，拿起包就往外走。顾言跟在她身后，两个人快步走出地下室，走出教堂，走到院子里。
“你觉得账本在老宅？”顾言问。
“八成，”苏晚说，“我妈在老宅住了二十年，她知道苏明远的每一个藏东西的地方。如果她想藏一本账本，老宅是最合适的。”
她拉开车门，正要坐进去，系统界面突然弹了出来。不是平时那种平缓的提示，而是红色的、闪烁的警告框，像警灯一样在视野右上角疯狂跳动：
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苏晚盯着那行字，手指慢慢攥紧了车门把手。
联姻。白韵诗要跟某个神秘家族联姻。原书里没有这个情节，白韵诗在原书里一直是单身女强人的人设，从来没有提到过联姻的事。但现在事情变了，苏晚的出现打乱了原书的剧情走向，白韵诗感觉到了威胁，她要用联姻的方式来巩固权力。
那个“神秘家族”是谁？刘坤？还是比刘坤更厉害的角色？
苏晚坐进车里，发动车子，系统界面还挂在视野里，红色的警告字一闪一闪的。她关掉界面，踩下油门，车子冲出了教堂的院子。
顾言的车跟在后面，两辆车一前一后，穿过城南的老街，往苏家老宅的方向开去。
苏晚握着方向盘，脑子里同时在转三件事。第一，去老宅找白家账本。第二，查清白韵诗要联姻的对象是谁。第三，在慈善晚宴之前，找到阻止联姻的办法。
三件事，三周时间。
她看了一眼后视镜，顾言的车紧紧跟在后面。这个人的底细她还没有完全摸透，但目前来看，他提供的证据都是真的，他的复仇动机也是真的。在扳倒白韵诗这件事上，他是她最可靠的盟友。
手机震了一下，是林默的消息：“刘坤的资料我查到了一些新的东西。他名下有一家投资公司，最近三个月在跟国内一个家族频繁接触。那个家族姓什么你猜猜？”
苏晚趁着红灯的间隙打字：“姓什么？”
“周。”
周。苏晚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，国内姓周的豪门家族——华东周家，做地产起家的那个周家？还是华南那个做制造业的周家？
她还没来得及问，林默的下一条消息已经发了过来：“华东周家，周氏集团的继承人，叫周衍。三十二岁，未婚。白韵诗最近一个月跟他见了四次面，最后一次是在周家的私人会所，待了三个小时。”
苏晚盯着那行字，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些。
白韵诗要联姻的对象，就是周衍。
华东周家，资产千亿，政商关系盘根错节。如果白韵诗真的嫁进了周家，那她的权力就不是一个苏氏副总裁能比的。到时候别说扳倒她，苏晚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。
绿灯亮了，后面的车按了喇叭。苏晚松开刹车，车子继续往前开。
她必须在那之前，把白家账本找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