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韵诗回到宴会厅的时候，苏晚正站在舞台一侧跟沈墨寒说话。两个人同时抬头看了她一眼——沈墨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苏晚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，但白韵诗从苏晚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种东西，那种东西比嘲讽更让人难受，是一种平静的、居高临下的漠视，像一个人看一只蚂蚁在桌上爬，看它拼命地跑，跑不出那张桌子。
白韵诗深吸了一口气，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。那笑容跟之前不一样了，之前的笑是温柔的、得体的、精心计算过的，现在的笑是一层薄薄的壳，壳下面是翻滚的岩浆。她穿过人群，重新走上舞台，拿起话筒。
“各位来宾，”她的声音还是温柔的，但苏晚听出了那层温柔底下的颤抖，“刚才有一点小插曲，不影响今晚的主题。趁着大家都在，我想再补充一件事。”
台下的人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来，几百双眼睛盯着白韵诗，等着她开口。
白韵诗看向苏晚，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一些：“苏晚，你以为你赢了？你的‘暗夜集团’，资金来源合法吗？”
全场再次安静下来。
白韵诗从手包里拿出一个U盘，举起来让全场的人都能看见：“这是我委托调查公司整理的证据。暗夜集团，苏晚名下的投资公司，近三个月大量收购苏氏流通股，资金来源不明。我怀疑她利用非法资金操纵股价、侵占公司资产。”
宴会厅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。有人在看白韵诗，有人在看苏晚，有人在交头接耳，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录像。记者们的相机又举了起来，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，把苏晚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沈墨寒侧过头看了苏晚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但没有说话。
苏晚没有慌，没有急，甚至没有加快步伐。她慢慢地走上舞台，高跟鞋踩在台阶上，一下一下的，节奏跟上次一模一样。她走到白韵诗面前，伸出手，做了一个“请把话筒给我”的手势。
白韵诗盯着她看了两秒，把话筒递了过去。
苏晚接过话筒，转身面对台下的数百名宾客。她的目光扫过全场，平静得像一面镜子，镜子里映出所有人的脸——好奇的、兴奋的、担忧的、幸灾乐祸的，每一张脸都清清楚楚。
“白副总裁说我资金来源不明，”苏晚的声音不大，但透过音响传出来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那我把资金来源给大家看看。”
她从手包里拿出手机，点开一个文件，投影到大屏幕上。
宴会厅的投影幕亮了，一张张清晰的报表出现在屏幕上——银行流水、纳税记录、投资合同、资金追溯图。每一笔资金的来源、去向、用途，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“暗夜集团的启动资金，来自我母亲沈若仪的遗产，”苏晚指着屏幕上的第一张图，“遗产总额一亿两千万，全部依法申报、依法纳税。这笔钱在过去的三年里，通过合法的投资运作，增值到了三亿七千万。每一笔投资的合同、流水、纳税凭证，都在这里。”
她翻到下一张图，是一张资金流向的追溯图，红线绿线交错纵横，但每一条线都有清晰的起点和终点。
“收购苏氏流通股的资金，全部来自暗夜集团的合法收入。五个离岸账户，每个账户的控股结构、资金来源、交易记录，全部可以穿透审计。我欢迎任何部门、任何机构、任何个人来查。”
白韵诗的脸色变了。
苏晚翻到最后一张图，是一张暗夜集团的营业执照扫描件，注册日期、注册资本、经营范围、法人代表，全部清清楚楚。她把这张图放大，让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看清上面的每一个字。
“我不仅是苏氏的执行董事，也是暗夜集团的创始人兼CEO。暗夜集团是一家合法注册、依法纳税的投资公司，”苏晚看着台下的宾客，又看了看站在舞台一侧的白韵诗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“白韵诗，你查了这么久，就查到这些？建议你换个调查公司。”
全场哄堂大笑。
那笑声像刀子一样扎进白韵诗的耳朵里。她站在舞台上，脸上的壳碎了，露出了底下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悲伤，而是一种赤裸裸的、没有任何遮掩的恨意。她的眼眶通红，嘴唇在发抖，两只手攥成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。
她想说什么，但嘴唇哆嗦了几下，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台下响起了掌声。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礼貌性鼓掌，而是真正的、热烈的、发自内心的掌声。有人站起来鼓掌，有人吹口哨，有人举着手机拍下了苏晚站在舞台中央的画面。
白韵诗转身走了。
这一次她走得很慢，不像上次那样急促地逃离。她一步一步走下舞台，穿过人群，走向宴会厅的出口。没有人拦她，没有人叫她，甚至没有人看她——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苏晚身上。
晚宴结束后，苏晚被记者围住了。
“苏小姐，请问暗夜集团未来的投资方向是什么？”
“苏小姐，您跟沈墨寒先生是单纯的合作关系吗？”
“苏小姐，您对白韵诗女士刚才的指控有什么回应？”
苏晚一个一个地回答，语速不快不慢，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。她的表情从容得像一个做了二十年公关的老手，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在转别的事情了——白韵诗不会善罢甘休，今天晚上的羞辱会让她做出更疯狂的事。
应付完记者，苏晚走出酒店，站在门口的台阶上。夜风吹过来，吹散了身上的热气，她打了个寒颤，裹紧了外套。
手机震了一下，是沈墨寒的消息：“你今天晚上很漂亮。”
苏晚看着这四个字，嘴角弯了一下。她回了一条：“谢谢。你今天晚上也很聪明。”
沈墨寒没有再回复。
苏晚把手机放进口袋，走下台阶，朝停车的地方走去。她走了没几步，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她身边缓缓驶过，车窗摇下来，露出白韵诗的脸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夜色中撞在一起。
白韵诗的眼神已经不是恨了，是一种更深、更黑的东西，像是要把苏晚整个人吞进去，嚼碎了，咽下去，连骨头都不剩。苏晚看着她，没有躲，没有退，就那样站在原地，看着那辆车慢慢驶远，消失在街道的尽头。
苏晚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发动车子，但没有马上开走。她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系统界面弹了出来，数字跳了一下，不是一次，是连续跳了两次：
百分之六十八。卷一完成了。
苏晚睁开眼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空荡荡的街道。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，远处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，红的、蓝的、绿的，像某种无声的信号。
她踩下油门，车子驶入了夜色。
后视镜里，酒店的灯光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橘黄色的点，被黑暗吞没了。苏晚没有回头，她的目光一直看着前方——那条路很长，路灯一路延伸下去，看不到尽头。
但她知道，这条路她必须走完。
手机又震了，这次是阿九的消息：“白韵诗离开酒店后没有回家，她的车往城东保税区的方向开了。要不要跟？”
苏晚想了想，回了两个字：“跟。”
她把手机放下，握紧方向盘，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加速前行。城东保税区的方向，天空被灯光映成了暗红色，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苏晚不知道白韵诗去保税区干什么，但她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事。一个被当众羞辱的女人，深夜独自前往走私仓库，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——她要去见什么人，或者要转移什么东西。
苏晚踩下油门，车子更快了。城市的夜景从车窗外飞速掠过，那些灯光、那些建筑、那些无数人生活其中的房子，都变成了模糊的光影，拉成一条条彩色的线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白韵诗的车并没有去保税区。它在半路拐进了一条岔路，开向了一座苏晚从没去过的私人庄园。庄园的铁门关着，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，看见白韵诗的车，打开了门。
车开进去，门关上了。
庄园的主楼灯火通明，二楼的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，五十多岁，穿着中式对襟衫，手里夹着一根雪茄。他看着白韵诗的车驶进院子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那个人，苏晚只在照片上见过。
刘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