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家供应商的断供通知是在同一天上午送到的。苏晚正在暗夜集团的办公室里看城东项目的进度报告，林默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三份传真，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。“恒达实业、南方塑胶、新源电子，”林默把传真一张一张摆在苏晚桌上，“刚才同时发来的，下季度起停止供货，违约金照赔。”苏晚拿起那三份传真扫了一遍，内容几乎一模一样——措辞客气的道歉、无法继续合作的遗憾、愿意支付违约金的承诺。她看完最后一份，把传真放回桌上，靠在椅背上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白韵诗动手了。”她说。
秦风从门口探进头来，手里拿着手机，脸色不太好：“三家供应商的代表已经在路上了，要来‘当面解释’。苏氏的工厂下个月就要用他们的货，如果他们真的断供，生产线至少停一半。”苏晚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面，拿起笔写下了三个名字——恒达实业、南方塑胶、新源电子。她在恒达实业下面画了一条线，线的另一端写了四个字：已收购。另外两个名字下面各画了一个问号。“恒达实业那边，我们占多少股份？”苏晚没有回头。“百分之三十五，”秦风说，“是第一大股东，但持股没到绝对控股线。”“够了，”苏晚转过身，看着秦风，“恒达实业的董事长现在是谁？”“赵恒，创始人，持股百分之二十八。”“约他，今天下午，我要跟他谈谈。”
秦风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程，点了点头，转身出去打电话了。苏晚坐回椅子上，拿起那三份传真又看了一遍。白韵诗这一手不算高明，但很有效。供应链是制造业的命脉，三家核心供应商同时断供，苏氏工厂的生产线确实会出问题。白韵诗选在这时候动手，是因为她觉得苏晚被舆论战和刺杀搞得焦头烂额，没有精力顾及供应链。她错了。苏晚从接手城北分公司的第一天起就知道，白韵诗迟早会用供应链卡她。所以她让林默把苏氏所有核心供应商的背景查了个底朝天——股权结构、财务状况、实际控制人、以及每一个股东的把柄。恒达实业的赵恒，三年前因为一起安全事故差点坐牢，是苏晚的母亲沈若仪出面帮他摆平的。赵恒欠沈若仪一条命，这件事苏晚是在整理母亲遗物的时候发现的。南方塑胶的老板钱万春，去年虚开发票被税务局查过，是苏明远帮他压下来的。苏明远虽然倒了，但那份压案的文件还在苏氏的法务部档案室里。新源电子的老板娘刘芳，是白韵诗母亲白凤仪的表妹，这条线是最硬的，也是最难撬的。
苏晚在白板上写下四个字：分而治之。
下午两点，恒达实业的赵恒第一个到了。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，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，头上的头发剩得不多，脸上的肉松垮垮地耷拉着，看起来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。他走进苏晚办公室的时候，目光躲闪，不敢看苏晚的眼睛，两只手不停地搓来搓去，手心全是汗。苏晚没有请他坐，自己靠在办公桌边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，看着赵恒。“赵总，断供的事，是你自己的决定，还是有人让你这么做的？”赵恒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挤出一句话：“苏小姐，我也是没办法……白副总那边……”苏晚打断了他：“白韵诗给了你什么条件？”赵恒咽了口唾沫：“她说……她说如果恒达断供，她就把城东项目的建材供应全部给我。一年至少两个亿的订单。”
苏晚看着赵恒，嘴角弯了一下。两个亿的订单，换背叛一个救过你的人，赵恒这笔账算得很精明。“赵总，你还记得三年前那起安全事故吗？”苏晚的声音不大，但赵恒的脸色瞬间变了，从红润变成了惨白，像有人把他身体里的血一下子抽空了。“你工厂的除尘系统不合格，粉尘爆炸，死了三个人。安监局要抓你去坐牢，是我妈帮你摆平的。她找的关系，她出的钱，她替你扛了这个人情。”赵恒的腿在发抖，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两只脚上，像随时会瘫下去。“苏小姐，我……我知道我对不起沈总……”“你不用对不起她，”苏晚说，“你只需要做一个选择。继续跟白韵诗合作，我把当年那起事故的所有材料交给安监局和检察院，你去坐牢。跟我合作，恒达实业的订单不会少，城东项目的建材供应，我也可以给你一部分。”
赵恒抬起头，看着苏晚，眼神里有恐惧、有犹豫、有挣扎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闭上了。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，最后他点了点头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：“我听苏小姐的。”苏晚从桌上拿起一份合同，放在赵恒面前：“这是恒达实业下季度的供货合同，我已经签了。你签完之后，南方塑胶和新源电子那边，知道该怎么做了吧？”赵恒拿起笔，手还在抖，字签得歪歪扭扭，但签了。他把合同推回来，苏晚看了一眼，点了点头。“赵总，你可以走了。记住，今天的事，不要让白韵诗知道。”赵恒像得到赦免一样，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，门关上的声音很轻，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跑得很快，像一只从笼子里逃出来的兔子。
苏晚把合同收好，拿起手机给秦风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恒达搞定了。下一个，南方塑胶。”秦风秒回了一个OK的表情。
下午四点，南方塑胶的钱万春来了。这个人跟赵恒不一样，他瘦，精干，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，头发梳得油光发亮，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。他走进苏晚办公室的时候，脸上挂着笑，但那双眼睛一直在转，在打量苏晚的办公室、苏晚的表情、苏晚桌上那份文件，像是在找漏洞。苏晚没有跟他寒暄，直接打开抽屉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，推过去。钱万春低头一看，笑容僵住了。那是一份税务局去年的调查报告复印件，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“经查，南方塑胶有限公司存在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行为，涉案金额八百万元，建议移送公安机关处理。”
钱万春的手开始发抖，他把文件合上，推回来，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玻璃：“苏小姐，你想怎么样？”“我不想怎么样，”苏晚说，“我只想知道，白韵诗让你断供，给了你什么条件？”钱万春咬了咬牙：“她说……她说如果南方塑胶断供，她就把苏氏的古董贸易物流业务全部给我。一年至少五千万的利润。”苏晚笑了一下，那个笑容很冷。“钱总，五千万的利润，够你坐十年牢的。”钱万春的脸抽搐了一下，那张精明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的表情。“我给你两个选择，”苏晚竖起一根手指，“第一，继续供货，我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税务局那份调查报告，我会帮你处理好。”她竖起第二根手指，“第二，断供，我把这份报告交给经侦大队，你进去跟白韵诗作伴。”
钱万春几乎没有犹豫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，在苏晚桌上那份合同上签了字，动作快得像怕苏晚反悔。签完之后他站起来，冲苏晚鞠了一躬，转身就走，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被地毯绊了一跤。苏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下午六点，新源电子的老板娘刘芳没有来。她让助理打了个电话过来，说“刘总身体不适，改天再约”。苏晚挂了电话，看了一眼白板上那个名字，在下面写了一行字：白凤仪的表妹，最难啃的骨头。“林默，”苏晚把林默叫进来，“新源电子的老板娘刘芳，查一下她跟白凤仪的关系到底有多深。还有，查一下新源电子的股权结构，看看有没有其他股东可以争取。”林默点了点头，十指落在键盘上，屏幕上跳出十几行代码。
秦风从门口探进头来：“恒达实业和南方塑胶已经搞定了，新源电子那边怎么办？”“新源电子是白韵诗的最后一张牌，她不会轻易放弃，”苏晚站起来走到窗边，外面的天已经黑了，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地亮起来，“但新源电子不是不可替代的。林默，查一下东南亚有没有能替代新源电子的供应商，价格高一点没关系，先备着。”林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：“泰国有一家，质量跟新源电子差不多，价格高百分之十五。物流成本再加百分之五，总成本增加百分之二十。”“百分之二十，可以接受，”苏晚转过身看着秦风，“明天开始，跟泰国那家供应商接触，先签一个框架协议，不需要实际采购，但要让白韵诗知道——我们有备胎。”
秦风点了点头，在平板上记了下来。
苏晚坐回椅子上，打开系统界面。数字从七十二跳到了七十四：
百分之七十八，还差百分之二十二。苏晚关掉界面，拿起手机，翻到白韵诗的号码，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。白韵诗现在一定在跟宋先生汇报“商业围剿成功”，她一定在庆祝，在喝酒，在笑。她不知道恒达实业和南方塑胶已经反水了，她不知道苏晚手里有她的资金链证据，她不知道那批货的每一个节点都被苏晚盯死了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苏晚把手机扣在桌上，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走。阿九已经在楼下等着了，今天换了一辆银灰色的轿车，不是那辆防弹奔驰，车牌也换了。苏晚走出办公室的时候，走廊里的灯自动亮了，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。
电梯下到一楼，门打开，苏晚走出去。阿九的车停在门口，引擎已经发动了，车灯亮着。苏晚拉开车门坐进去，阿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，没有说话，踩下油门，车子驶入了夜色。
苏晚靠在座椅上，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。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，红的、蓝的、绿的，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。她不知道白韵诗现在在干什么，但她知道白韵诗的下一步棋——她会让猎鹰加快行动。因为商业围剿失败了，舆论战失败了，经侦传唤也没能扳倒苏晚，白韵诗手里剩下的牌不多了。走私是她的命根子，那批货是她最后的机会。如果那批货出了问题，白韵诗就彻底完了。
苏晚闭上眼睛，在黑暗中听着车子的引擎声，听着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。三十天，她跟自己说。三十天后，一切都结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