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露,提刑司门前早已人声鼎沸。
百姓们举着诉状,或低声议论,或眼含泪光。
他们中有人是为亲人冤死而来,有人则是被夫家驱逐、家产剥夺的妇人,更有人从邻州千里赶来,只为亲眼见证“女子断案”的奇事。
云蘅披上外袍,整了整衣襟,推门而出。
阳光洒在“女判”牌匾上,映出她清瘦却坚毅的身影。
人群中,那名被夫家逐出的妇人终于鼓起勇气上前,跪下哭诉:“小妇人姓王,原是河阳人士。夫家因我未曾生子,便下药打落腹中胎儿,而后将我逐出家门,连陪嫁的田产也被强占。”
她语带哽咽,泪水滚滚而下:“可《宋律》有言,妻有分产之权,他们怎敢如此?”
云蘅缓缓蹲下身,与她平视,语气柔和却坚定:“你说得对,他们不该如此。”
她起身,面向众人朗声道:“《宋律·户婚律》中有明文:‘妻者,家之同也,有分产之权。’无论是否生育,夫家皆不得擅自剥夺其财产。今王氏所诉,关乎家法与国律,提刑司将立案重审。”
她抬手示意衙役上前,命人将诉状收下,安排王氏入住提刑司提供的临时安置屋,并命女仵作先行为她验身,确认是否有堕胎迹象。
围观人群哗然,继而爆发出掌声与欢呼。
有人低声感慨:“原来女子也能断案,还能断得如此公正。”
此事迅速传入宫中。
朝堂之上,改革派借势而起,纷纷上奏:“陛下,女子亦有理政之才,此例可为新政之典范。”
皇帝虽未表态,却也未加责难,仅淡淡一句:“提刑司自当公正执法,不必多言。”
但这一句“不必多言”,却比千钧之重。
裴砚坐在朝堂一隅,嘴角微扬。
他知皇帝心存顾虑,却更知他亦不愿背上“不纳忠言”的名声。
此刻的沉默,便是默认。
散朝之后,他未回府,而是折道前往大理寺,私下拜访一位年迈老臣。
“大人,此案牵涉前朝巫蛊遗风,恐怕还需查阅旧年秘档。”他在老臣面前低声道,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。
老臣闻言皱眉,却未多问,只点头:“我可为你引荐,但需谨慎行事。”
裴砚谢过,随后悄然离席。
数日后,大理寺密库,尘封十五年的“丹房记录”终于重见天日。
与此同时,提刑司内,小桃正在整理旧案卷。
她翻阅一沓泛黄的纸张,忽然发现一张边缘破损的纸片,上书:“朱砂骨,三岁女婴,炉心用。”
她心头一震,将纸片紧紧攥住,匆匆赶往云蘅书房。
“大人,这是……”
云蘅接过纸片,指尖微微颤抖。
她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父亲临终前的话:“那日我所验之骨,非寻常孩童。”
她睁开眼,神色凝重。
“这,可能是十五年前炼丹案的关键证据。”
她将纸片小心收起,目光投向窗外。
夜色渐深,灯火如星。
而在山中某处,苏白芷正策马而行,怀中藏着一卷医书。
她此行的目的,是一个隐居的前太医。
此人曾于仁宗登基之初任职,因直言进谏而被贬,隐居山林多年。
她要以医术为引,换取他的信任。
因为,他,知道一些不该被遗忘的真相。山道崎岖,夜风如刀。
苏白芷勒住缰绳,马蹄轻踏落叶,惊起林中夜鸦。
她仰头望着半山腰那座隐在雾气中的茅屋,心中微紧。
那便是前太医赵怀仁的隐居之地。
她下马,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,整了整怀中的医书。
她不是第一次求人,但这一次,关系重大。
推门而入时,屋内烛火未熄,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坐在案前翻阅古卷,听见声响,头也不抬:“我早已不问医事。”
苏白芷上前两步,将医书放在案上:“可医道不死,人心也不该死。”
赵怀仁终于抬头,目光锐利如刀,扫过她脸上风霜之色,又落在那本医书上——是他早年所著的《脉理正源》。
他眼神微动。
“你从何处得来?”
“一位故人所赠,他说,若想寻真相,非你不可。”
“真相?”赵怀仁冷笑,“真相早就被烧成了灰。”
苏白芷缓缓跪下,声音坚定:“十五年前,有一批女婴被秘密送往玉清观,以‘朱砂骨’之名炼丹,对吗?”
赵怀仁脸色骤变,猛地起身,一脚踢翻了案几。
“你是谁?!”
苏白芷不为所动,只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片:“我叫苏白芷,是当年侥幸逃脱的‘朱砂骨’之一。我来,是想替那些没活下来的人,讨一个说法。”
赵怀仁怔住,眼神从惊怒转为悲怆,良久,才缓缓坐下。
他颤巍巍地从床底取出一个木盒,打开,是一本厚重的笔记。
“我曾是太医院正,亲眼见证那些女婴被送上炼丹炉,只因她们生来骨骼通红,被称为‘朱砂骨’。仁宗初年,有道士进言,称此骨可炼‘长生丹’,于是……”
他翻开笔记,指着其中一页:“这是唯一一个留下真实姓氏的女婴——云氏女,三岁。”
苏白芷屏住呼吸。
“她,是罪臣云怀瑾之女。”
赵怀仁合上笔记,声音沙哑:“我写下这些,是想等一个敢追查的人。如今看来,你和她,都比我勇敢。”
苏白芷起身,郑重接过笔记,目光坚定如铁:“我不会让真相再被埋藏。”
与此同时,提刑司书房内,烛火摇曳。
云蘅凝视着手中丹房记录,指尖轻颤。
“壬辰年七月,奉诏送‘朱砂骨’一名至玉清观,代炉心。”
她脑海中浮现出母亲临终前那句梦呓般的低语:“你生来便是朱砂骨,命中注定要烧尽黑暗。”
原来,她不是普通的罪臣之女,而是被皇室选中、却侥幸逃脱的“炉心”。
她缓缓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。
若命运将她推向黑暗,她便做那把烧尽黑暗的火。
夜更深,风更急。
提刑司外,一面绣着“女判”二字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而明天,将是“女判”制度正式启用的第一日。
云蘅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远方渐亮的天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