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寒约苏晚见面的地点不在他的办公室，而在城南一家私人会所。苏晚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，会所门口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，竹子做的门帘在夜风里轻轻摆动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她推开木门走进去，沈墨寒坐在最里面的包间里，面前摆着一壶茶，茶已经凉了，他没有喝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，表情比平时更凝重。苏晚在他对面坐下，服务员端上一杯新茶，热气袅袅地升起来，模糊了沈墨寒的脸。
“收货方查到了，”沈墨寒开口，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，“坤盛集团，东南亚最大的古董走私网络之一。创始人叫坤猜，泰国籍，华裔。”苏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等着他说下去。沈墨寒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平板电脑，打开一份文件，推到苏晚面前。屏幕上是一张照片，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，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，站在一艘游艇上，身后是碧蓝的大海和刺眼的阳光。他的五官轮廓很深，眉骨高，鼻梁直，嘴角微微向下，整个人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。
“坤猜，”沈墨寒说，“坤盛集团的创始人。白韵诗那批货的最终收货方就是他。”
“他是我生父。”
苏晚的手顿了一下，茶杯停在半空中。她看着沈墨寒的眼睛，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，不是悲伤，不是愤怒，是一种被撕裂的、不知道该往哪边倒的迷茫。
沈墨寒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，那双手修长有力，指甲修得很整齐，但此刻它们在微微发抖。“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养子，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跟自己说话，“沈家对我很好，养父母把我当亲生儿子养，我从没觉得自己缺什么。但我一直想知道，我的生父是谁，他为什么抛弃我。”他抬起头，看着苏晚，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，“三年前，我雇了私家侦探去查，查到了坤猜。他是泰国华人，三十年前来泰国做生意，做的是正当的进出口贸易。后来生意越做越大，开始碰古董，碰毒品，碰所有能赚钱的东西。坤盛集团表面上是做国际贸易的，实际上是东南亚最大的走私集团。”
苏晚放下茶杯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沈墨寒。她在消化这个消息——沈墨寒的生父是走私集团的首脑，而那个走私集团正是白韵诗的上线刘坤的合作伙伴。换句话说，沈墨寒的血管里流着的是她正在追查的犯罪集团的血。
“他为什么抛弃你？”苏晚问。沈墨寒摇了摇头，那个动作很小，像是在否认什么，又像是在承认什么。“我不知道。私家侦探查到的信息很有限，只知道坤猜三十年前来泰国的时候是一个人，没有配偶，没有子女。但他在国内有一个女人，那个女人怀了他的孩子，孩子生下来之后被他送给了别人收养。”沈墨寒的声音顿了一下，“那个女人在我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，死因不明。”
包间里安静了几秒。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，每一声都像在倒计时。苏晚看着沈墨寒，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但他的手一直在发抖，从刚才到现在，没有停过。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？”苏晚问。“三年前，”沈墨寒说，“私家侦探把调查报告给我的那天晚上，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。我想了很多——要不要继续查下去，要不要去找他，要不要告诉养父母。最后我什么都没做，把报告锁进了保险柜，当它不存在。”
“那现在呢？”苏晚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沈墨寒抬起头，看着苏晚的眼睛。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，苏晚从来没有在沈墨寒脸上见过——那是脆弱，是一个把所有的墙都拆掉之后露出来的、柔软的、容易受伤的东西。“现在你来了，”沈墨寒说，“你在追查白韵诗的走私网络，你的目标是把刘坤绳之以法，而刘坤的合作伙伴是坤盛集团，坤盛集团的创始人是我生父。苏晚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苏晚没有说话。
“这意味着，如果我帮你，我可能会亲手把我生父送进监狱。”沈墨寒的声音沙哑了，“如果我不帮你，我就是在帮一个犯罪集团继续作恶。我怎么做都是错的。”
苏晚沉默了很久。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彻底凉了，苦得她皱了下眉。她把杯子放下，看着沈墨寒，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：“血缘不定义你是谁。你的选择才定义你。”
沈墨寒看着她，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，像黑暗中被风吹动的烛火，摇摇晃晃的，但还亮着。
“好，”苏晚站起来，拿起包，看着沈墨寒，“但无论你选择什么，我都理解。”她转身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没有回头，“沈墨寒，有件事我要告诉你。顾长风——我生父，他当年查到的走私网络，跟坤盛集团有合作。如果坤猜那时候已经在做走私了，他可能知道我生父是怎么死的。”
沈墨寒的身体震了一下。苏晚没有等他回应，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的灯很暗，她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她走出会所，夜风迎面扑来，吹得她头发往后飞。她站在台阶上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空气里有桂花的甜腻气味，但她嘴里只有凉茶的苦味。阿九的车停在门口，苏晚拉开车门坐进去，阿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，没有说话，发动了车子。
苏晚靠在座椅上，闭上了眼睛。她的脑子在飞速地转——沈墨寒的生父是坤猜，坤猜是坤盛集团的创始人，坤盛集团是刘坤的上线，刘坤是白韵诗的合作方。这条链子比她之前查到的更长、更深、更黑。而沈墨寒现在站在这个链条的中间，一边是血缘，一边是道义。他选哪边，都会疼。
车子在夜色中穿行，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苏晚的脸。她睁开眼，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，忽然想起沈墨寒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怎么做都是错的。”她不同意。她做过很多选择，有些对，有些错，但没有一个选择是“怎么做都是错的”。因为错的不是选择本身，是不做选择。
手机震了一下，是沈墨寒的消息：“那封信，是我生父留给我的唯一遗物。我从来没见过他，但我一直留着那封信。今天看了，还是没找到答案。”
苏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，不知道该怎么回。最后她打了四个字：“三天后见。”
沈墨寒没有回复。
苏晚把手机放进口袋，靠在座椅上，重新闭上了眼睛。她的脑子里还转着那个念头——沈墨寒的生父坤猜，跟顾长风之死有没有关系？二十年前，顾长风查到了白家的走私网络，而白家的上游就是坤盛集团。如果坤猜知道顾长风在查他，他会怎么做？他会让刘坤去摆平，刘坤会让白凤仪去摆平，白凤仪会让苏明远去摆平。最后的结果是顾长风死了。
苏晚睁开眼，看着车窗外的夜色。路灯的光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橘黄色的线，像一根根断掉的弦。她的手攥紧了手机，指关节发白。
三天后，沈墨寒会做出选择。不管他选什么，苏晚都会继续往前走。她已经走了这么远，不可能停下来。
车子停在了新公寓楼下。阿九先下车，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，确认安全之后，才让苏晚下车。苏晚快步走进大楼，电梯上到十五楼，门打开，她走出去，打开公寓的门，走进去，关上门，反锁。
她没有开灯，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。窗外的夜景跟之前一样，那条河在夜色中泛着黑色的光，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，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。苏晚站在那里，看着那条河，脑子里很安静。她在等沈墨寒的选择，但她不焦虑。因为她知道，无论沈墨寒选什么，她都有备选方案。她从来不是一个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人。
系统界面弹了出来，数字从七十四跳到了七十五：
百分之七十五，还差百分之二十五。苏晚关掉系统界面，拉上窗帘，走进卧室，躺在床上，关了灯。黑暗中，她的眼睛是亮的，亮得像两颗寒星。三天，她跟自己说。三天后，沈墨寒会给她一个答案。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，她都会继续往前走。因为她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