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韵诗是被楼下传来的声音吵醒的。她看了看床头的电子钟,凌晨一点四十七分。这个时间,别墅里不该有人。她赤着脚下了床,走到楼梯口,没有开灯。客厅的灯亮着,宋先生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手机,两个保镖站在门口,像两尊雕像。她躲在楼梯的拐角处,屏住呼吸,不敢动。宋先生的声音不大,但夜里太安静了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大货之后,处理掉白韵诗。她知道太多了。”
白韵诗手里的茶杯掉了。瓷杯砸在地板上,碎成了几瓣,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。客厅里的人同时抬起了头。宋先生没有动,但他的目光像刀一样射过来。两个保镖的手已经伸进了衣服里。白韵诗蹲在楼梯拐角,捂着嘴,浑身发抖。她不知道宋先生有没有看到她,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动,不能出声,不能呼吸。
白韵诗瘫坐在楼梯上,浑身被冷汗浸透了。她抱着自己的肩膀,指甲掐进手臂的肉里,感觉不到疼。她想起宋先生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处理掉白韵诗,做成意外。”意外。猎鹰最擅长制造意外。车祸、火灾、溺水、坠楼,各种各样的意外,但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死得很干净,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宋先生。她曾经觉得那些“意外”离自己很远,远得像发生在另一个世界。现在她知道了,她就在那个世界里。
白韵诗在楼梯上坐了一整夜。天亮了,阳光从窗户涌进来,照在她脸上,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。她站起来,腿已经麻了,扶着墙慢慢走到书房,关上门,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电话响了三声,接了。
“白小姐?”律师的声音带着困意。
“王律师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白韵诗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您说。”
“如果我现在自首,能减刑多少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律师的声音清醒了。“白小姐,您说的是哪件事?”
“走私。宋先生的事。我全部知道。”白韵诗的声音突然稳了,稳得像一潭死水。“从资金来源到运输渠道到境外交付,我全部知道。如果我把这些交给警方,算不算重大立功?”
律师又沉默了几秒。“算。当然算。如果您能提供犯罪集团首脑的直接证据,刑期可以大幅减少。按照您的涉案金额,原本可能在十五年以上。但如果有重大立功表现,可能减到十年以下,甚至更少。”
白韵诗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灯。十年以下。她今年三十二岁,十年以下,出来的时候四十出头。还有机会重新开始。如果她什么都不做,等宋先生“处理”她,她就什么都没有了。连命都没有了。
“白小姐,如果您真的决定自首,我建议您尽快。因为——宋先生可能不会给您太多时间。”
白韵诗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着窗外。苏氏大楼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艘搁浅的巨轮。她想起苏晚的脸,想起她站在董事会上平静反击的样子,想起她站在慈善晚宴的舞台上从容不迫的样子,想起她在监狱里隔着玻璃说“我原谅你了”的样子。她恨苏晚。恨她抢走了沈墨寒,恨她在董事会上让自己难堪,恨她毁了白家。但恨有什么用?恨能让她活着吗?恨能让宋先生不杀她吗?不能。恨只能让她死得更快。
白韵诗拿起手机,翻到苏晚的号码,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。她想起自己上一次给苏晚发消息是什么时候——“苏晚,你小心。宋先生要杀你。”苏晚回了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只有两个字。没有嘲讽,没有得意,没有落井下石。就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——谢谢。她第一次觉得,苏晚也许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人。她也许不是一个坏人。她也许只是一个被逼到绝路、不得不反抗的女人。跟她一样。
白韵诗把手机放下,没有拨出去。她还下不了决心。她还需要最后一个推动力。
宋先生站在别墅门口,两个保镖已经上车了。他没有上车,站在台阶上,点了一根雪茄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。白韵诗听到了不该听到的话。他不确定她听到了多少,但不管多少,她都不能留了。她知道得太多了。多到可以送他进监狱。
“先生,白小姐那边——”
“再等几天。大货之后,一起处理。”宋先生弹了弹烟灰,坐进了车里。车子发动,驶出了别墅的院子。后视镜里,那栋白色的建筑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宋先生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点,嘴角弯了一下。白韵诗,你以为你是我的合伙人?你只是我的一颗棋子。棋子用完了,就该扔了。
白韵诗站在二楼的窗前,看着宋先生的车消失在街角,腿一软,扶住了窗框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在发抖,抖得像秋天的落叶。她想起母亲白凤说过的话——“宋先生这个人,用你的时候把你当兄弟,不用你的时候把你当垃圾。”她没信。她以为母亲是在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。现在她信了。她在宋先生眼里,连垃圾都不如。
白韵诗走到书桌前,坐下来,打开抽屉,从最底层翻出一本笔记本。笔记本的封面是黑色的,边角已经磨损了,里面的纸有些泛黄。她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一行字——“宋先生的犯罪记录。”下面是一行一行的条目,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金额,清清楚楚。她记录了三年。从她第一次接触宋先生的走私网络开始,她就一直在记录。不是为了举报,是为了自保。她以为有了这本笔记,宋先生就不敢动她。她错了。宋先生不需要怕她,因为他可以让她永远闭嘴。
电话响了三声,接了。
“白韵诗?”苏晚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接一个普通朋友的电话。
白韵诗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没有擦,让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,滴在笔记本的封面上。“苏晚,我想见你。”
苏晚沉默了几秒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天。现在。”
苏晚又沉默了几秒。“老地方。茶馆。下午三点。”
电话挂了。白韵诗把手机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灯。白光刺得她眯了眯眼。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,但她知道,她没有别的选择了。宋先生要杀她,苏晚是她唯一的活路。她恨苏晚,但恨不能救命。命才是最重要的。
白韵诗站起来,走到衣柜前,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,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。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,眼眶红肿,嘴唇干裂,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者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拿起那本笔记本,装进包里,走出了房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