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的期限，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。苏明远这三天几乎没有合过眼。他坐在临时住所的沙发上，面前摊着那张被揉皱又展平、展平又揉皱的名片，上面的电话号码他已经能背下来了。窗外的天亮了又黑，黑了又亮，窗帘始终拉着，他分不清白天黑夜，也不想分清。茶几上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，烟灰弹得到处都是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焦油味。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抽过烟了——上一次是在顾长风死后，他躲在书房里抽了一整夜，抽到嗓子发不出声音。
手机屏幕亮了。他看了一眼时间，下午三点。距离三天的期限，还有不到七个小时。他没有接那个电话，让它响了十几声，自动挂断了。对方没有再打过来。苏明远知道那个人在等什么——他在等苏明远主动打过去。这是一种心理战术，谁先打电话，谁就输了。苏明远在商场上用过无数次这招，但他从来没有想过，有一天自己会成为被逼着打电话的那个人。
他拿起手机，盯着那个号码，手指在拨号键上方悬了很久。他想起苏晚的脸——不是现在的苏晚，是小时候的苏晚。她三岁的时候，骑在他脖子上逛庙会，小手揪着他的头发，咯咯地笑。五岁的时候，她发烧到四十度，他抱着她冲进急诊室，鞋都跑掉了一只。八岁的时候，她在学校被同学欺负，他去找校长理论，把那个欺负她的男生的家长骂得狗血淋头。那时候他是真的把她当女儿的。至少他以为他是真的。
后来是什么时候变的？是顾长风的日记被翻出来的时候？是白凤仪开始用那件事要挟他的时候？还是他自己开始害怕——害怕苏晚有一天会知道真相，会用那双像极了顾长风的眼睛看着他，问他“你为什么杀了我爸爸”？
苏明远闭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，拨通了那个号码。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，像是对方一直把手机握在手里，等着这一刻。
“苏总，考虑好了？”那个声音还是那么平静，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。
苏明远的喉咙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，他咽了口唾沫，声音沙哑地挤出一句话：“我同意合作。但我要先看到苏晚身世的证据。”
“当然，”神秘人说，“今晚见面，我会带一份‘原始DNA报告’给你。苏晚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，你看了报告就知道了。”
但现在的苏晚不是废物。她是一把刀，一把磨了二十年的、锋利的、专门对准他的刀。
“为什么你对密室这么感兴趣？”苏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，“那个密室里到底有什么？”
苏明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他的手开始发抖，抖得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。他用另一只手握住拿手机的那只手，才勉强稳住。二十年前那场车祸。顾长风的车祸。那场车祸的“真正凶手”。他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，他一直在帮那个凶手掩盖，他以为除了他和白凤仪，没有人知道真相。但电话那头的人知道。那个人不仅知道，还有证据。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苏明远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今晚十点，老宅见。”电话挂了。
苏明远把手机放在茶几上，手还在抖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。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，他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了，眼睛不适应光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窗外的街道，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，看着那些正常生活着的、不需要担心被人威胁、不需要害怕过去被翻出来的普通人。
镜子里的自己老了。眼袋很深，法令纹像刀刻的一样，头发白了大半，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壳子。他想起年轻时的自己——那时候他意气风发，以为只要够聪明、够狠，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。他得到了，也失去了，失去的比得到的多得多。
晚上九点半，苏明远开车到了苏家老宅。他把车停在巷口，没有开进去。他坐在车里，看着老宅那扇铁门，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，看着二楼那扇窗户——那是苏晚小时候的房间。他在这里住了二十年，在这里结婚，在这里把别人的女儿当自己的养，在这里藏了二十年的秘密。
手机震了一下，是那个号码发来的消息：“到了吗？”
苏明远回了一个字：“在。”
“我十分钟后到。你先去密室，把钥匙和密码准备好。”
苏明远推开车门，下了车。夜风吹过来，带着秋天的凉意和银杏叶腐烂的气味。他走到铁门前，掏出钥匙开了锁，推门进去。院子里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，月光把银杏树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像一张巨大的、张牙舞爪的网。
他没有注意到，巷口的另一头，一辆深灰色的轿车熄了灯，静静地停在路边的梧桐树荫下。车里的阿九举着夜视望远镜，看着苏明远推开铁门走进院子，拿起对讲机说了一句：“目标已进入老宅。神秘人十分钟后到。”
苏晚坐在后座，面前架着一台监控设备，屏幕上显示着老宅周围四个角度的实时画面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盯着屏幕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。等了这么久，终于等到今晚了。那个躲在暗处操控一切的人，终于要现身了。
“林默，”苏晚拿起对讲机，“你那边准备好了吗？”
林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，带着键盘敲击的背景音：“老宅附近的三个监控摄像头我已经接入了，画面清晰。神秘人的车辆一旦进入巷口，我就能拍到车牌。”
“不要只拍车牌，”苏晚说，“我要拍到他的脸。”
“巷口的路灯亮度不够，夜拍模式可能拍不清。我让阿九在神秘人下车的时候打一下远光灯，借着那道光应该能拍到。”
苏晚看了一眼阿九，阿九点了点头，把夜视望远镜放下，发动了车子，但没有开灯。他的车停在巷口的另一侧，正对着老宅的铁门，角度刚好。
苏晚靠在座椅上，深吸了一口气。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，不是因为紧张，是因为兴奋。猎人等了太久的猎物终于要出现了，那种感觉不是紧张，是血液加速流动的本能反应。
系统界面弹了出来，那个灰蒙蒙的“情报预判”图标闪了一下，比之前又亮了一些，像一盏快要亮起来的灯。苏晚没有看它，她的目光一直盯着监控屏幕。
巷口的路灯下，出现了两道车灯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