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两道光越来越近,苏晚盯着监控屏幕,手指停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阿九的深灰色轿车藏在梧桐树荫下,发动机熄着火,车窗摇下一道缝,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带着银杏叶腐烂的气味。他举着夜视望远镜,看着那辆车慢慢驶近——一辆黑色的轿车,没有挂牌照,车膜贴得很深,看不见里面的人。
“目标车辆进入巷口,”阿九压低声音,对着对讲机说,“车速很慢,在找位置。”
苏晚没有说话,她的目光从监控屏幕移到车窗外的巷口。路灯把那条窄巷照得昏黄,黑色轿车停在老宅铁门对面,熄了火,车灯灭了。驾驶座的门开了,一个男人走下来——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口罩,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身材中等,看不出年龄。他下车后没有马上关门,而是回头看了一眼巷子两端,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。
“口罩,帽子,看不清脸。”阿九的声音带着一丝挫败感。
“等他摘。”苏晚说。
神秘人走到老宅铁门前,苏明远从里面把门打开了一条缝,探出头来。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,苏晚听不见内容,但从苏明远的肢体语言能看出他很紧张——他的肩膀耸着,脖子缩着,整个人像一只被拎住了后颈的猫。神秘人推开门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院子。铁门关上了,巷子里恢复了安静。
“他们进去了,”阿九放下望远镜,转头看了一眼苏晚,“我们怎么办?”
“等,”苏晚说,“林默,里面能听到声音吗?”
林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,带着一丝不确定:“老宅里面没有装窃听器,但我在苏明远身上放了窃听器——上周阿九趁他出门的时候放的,他不知道。信号有点弱,我试着增强。”
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,压得很低,但很清晰:“先让我看看钥匙。”
苏晚的手指攥紧了膝盖。那个声音她听过——在苏明远的电话录音里,那个神秘人的声音。低沉,平缓,像一条在暗水中游动的蛇。但今天这个声音多了一层东西,不是紧张,是兴奋。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兴奋。
苏明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带着明显的颤抖:“你到底是谁?为什么对密室这么感兴趣?”
“我说过了,密室里有一份文件,关于二十年前那场车祸的真正凶手。”神秘人的声音顿了一下,“那份文件,是你亲手放进去的。苏明远,你不会忘了吧?”
沉默。长久的沉默。对讲机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苏明远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那份文件只有我知道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
“苏明远,二十年前你害死顾长风,嫁祸给我白家。现在,我要你付出代价。”
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白家。嫁祸给我白家。这个声音是——
“白凤仪。”苏晚轻声说出了那个名字。
“亲眼看到什么?看到我的车掉下悬崖?”白凤仪的声音突然变大了,像是在往前走,“苏明远,那具尸体不是我。你花了二十年以为我死了,我花了二十年等着今天。”
苏晚深吸了一口气。白韵诗的母亲,白凤仪。她没死。她假死了二十年,躲在暗处,等着这一天。苏晚想起老神父说的话——白凤仪这个女人,比男人还狠。她不仅狠,她还聪明。她知道苏明远会杀她灭口,所以她先下手为强,制造了车祸假死的现场,让苏明远以为她死了。二十年来,她一直躲在暗处,看着苏明远一步步走向她设下的陷阱。
“密室里的证据……你想要什么?”苏明远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要当年那份‘合作协议’。”白凤仪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轨,“你和我的。上面清清楚楚写着——顾长风之死,由你策划,我执行。那份协议是你亲手写的,你说‘以防万一,互相牵制’。苏明远,你没想到吧,你用来牵制我的东西,今天会变成送你进监狱的铁证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一声闷响——苏明远瘫坐在地上的声音。他的呼吸声很重,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。
“那份协议不在密室里。”苏明远的声音空洞得像从井底传上来的。
“你说什么?”白凤仪的声音骤然变冷。
“我……我把它转移了。三年前,你‘死后’不久,我怕有人查到密室,就把那份协议转移到了别的地方。”
“苏明远,你在耍我?”白凤仪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——不是愤怒,是杀意。
“没有!我没有耍你!”苏明远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,“协议还在,我把它放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。你想要,我可以给你。但你得先告诉我——苏晚的身世,到底是怎么回事?你那份DNA报告是真的吗?”
苏晚坐在监控车里,听着那个声音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阿九从前座回过头看了她一眼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带我去密室,”白凤仪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我要亲自确认那份协议不在里面。如果不在,我给你三天时间把协议交出来。如果在——”她没有说下去,但那个“如果在”后面的内容,苏明远和苏晚都听得懂。
苏明远从地上爬起来,脚步声踉踉跄跄,像是在扶着墙走路。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,走向老宅的深处。对讲机里的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最后只剩下一片沙沙的电流声。
“信号断了,”林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,“苏明远进了地下室,那边没有信号。”
苏晚拿起对讲机,说了两个字:“行动。”
阿九推开车门,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。苏晚也下了车,快步走向老宅的铁门。她没有走正门,而是绕到了老宅的东侧——那里有一扇小门,通向地下室的另一个入口。这个入口是原主记忆里的,苏明远不知道,白凤仪也不知道。
苏晚推开那扇小门,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,她侧身闪了进去。走廊很暗,只有墙上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。她摸着墙往前走,脚步声被地上的灰尘吸收了,安静得像一只猫。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,半开着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苏晚贴着墙,从门缝往里看。
密室里,苏明远瘫坐在地上,脸色惨白,嘴唇在发抖。白凤仪站在他对面,手里拿着那份篡改过的DNA报告——就是苏明远藏了几年的那份。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,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亮得像两把刀。
“苏明远,”白凤仪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密室里是空的。你跟我说协议不在,连那些文件都不在了。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?”
苏明远抬起头,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: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三年前我来看的时候,东西都还在……”
“三年前?”白凤仪的声音骤然拔高,“苏明远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这意味着有人在你之前进了密室,把所有东西都搬空了。”
苏明远的身体猛地一震,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“苏晚……是苏晚……她一定是在我上次来老宅之前就进来了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一种喃喃自语,“她什么都知道了……她什么都知道……”
白凤仪把那份DNA报告摔在苏明远脸上,纸张散了一地。“你养的好女儿。”她转身往门口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,没有回头,“三天。苏明远,三天之内,把协议交出来。否则——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,点开一张照片,举起来让苏明远看。
苏晚从门缝里看不清那张照片,但她看见了苏明远的表情——那张脸瞬间变成了灰色,像有人把他的灵魂抽走了。
“你……你一直在监视我?”苏明远的声音像从坟墓里传出来的。
“不只是你,”白凤仪收起手机,“苏晚、沈墨寒、阿九、林默——你女儿身边的每一个人,我都知道。你以为她为什么能一次次化险为夷?你以为猎鹰为什么会在隧道里失手?苏明远,你太天真了。”
苏晚的后背一阵发凉。白凤仪知道猎鹰的事?她知道阿九?她知道林默?这意味着她一直在暗处观察着苏晚的一举一动,而苏晚竟然毫无察觉。
白凤仪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渐行渐远。苏晚贴着墙,屏住呼吸,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苏明远还瘫坐在密室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。
苏晚推开小门,夜风迎面扑来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快步走向巷口。阿九从阴影里闪出来,跟在她身后,没有说话。
坐进车里,苏晚关上车门,靠在座椅上,闭上了眼睛。系统界面弹了出来,数字跳了一下:
苏晚睁开眼,看着车窗外的夜空。没有星星,云层很厚,压得很低,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罩在城市上空。白凤仪没死。她等了二十年,布了一个二十年的局。苏晚以为自己一直在主动出击,以为自己是在猎杀猎物。但现在她知道了——她也是猎物。白凤仪的那张网,比她想象的更大、更密、更黑。
苏晚拿起手机,给沈墨寒发了一条消息:“白韵诗的母亲白凤仪还活着。她才是幕后的人。”
沈墨寒秒回:“什么?”
苏晚没有解释,只是又发了一条:“明天见面谈。另外,小心你身边的人。白凤仪在监视我们所有人。”
她把手机放进口袋,对阿九说:“走吧。”
阿九发动车子,驶出了巷口。后视镜里,老宅的铁门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灰黑色的点,消失在夜色中。苏晚看着那个方向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白凤仪,你要玩,我陪你玩到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