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室的门推开的时候，苏明远的手还在抖。他用那把古铜色的钥匙插进锁孔，拧了两下，没拧动，又拧了一下，咔嗒一声，锁开了。铁门很重，他用了两只手才推开，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，像某种垂死的动物在叫。白凤站在他身后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，另一只手扶在门框上，目光越过苏明远的肩膀，盯着密室里面的黑暗。
“开灯。”白凤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掏出来的。
苏明远摸到墙壁上的开关，按了一下。日光灯闪了两下，亮了，惨白的光填满了整个密室。密室不大，大概十来平方，四面墙都是水泥的，地上铺着防潮垫，角落里有一个铁架子，架子上什么都没有。空空荡荡，连灰尘都很少。
苏明远愣住了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空荡荡的铁架子，看着空荡荡的地面，看着空荡荡的密室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，像有人把他身体里的血从脚底板抽走了。他的嘴唇在哆嗦，想说什么，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串含混的气音。
“东西呢？”白凤的声音突然拔高了，尖锐得像玻璃碴子划过铁皮，“苏明远，东西呢？！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苏明远转过身，面对着白凤，那张脸已经扭曲得不像人脸了，“三年前我来的时候，东西都还在……那个铁架子上摆满了文件盒……还有保险箱……还有……”
白凤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。她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手枪，枪口对准了苏明远的胸口。苏明远的话戛然而止，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枪口，又抬起头看着白凤的脸。那张脸上的表情他从来没有见过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疯狂，是一种冰冷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杀意，像一个屠夫看着一头待宰的牲畜。
“白凤，你听我说……”苏明远的声音尖得变了调，“我真的不知道东西去哪了……也许是苏晚……对，一定是苏晚！她上次来老宅的时候，肯定进了密室！她把东西都搬走了！”
“你养的好女儿。”白凤把枪口重新对准苏明远，声音恢复了平静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“苏明远，你养了二十年的女儿，把你最后一点筹码都拿走了。”
苏明远的腿一软，跪在了地上。他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，双手撑在地面，头低着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发抖。“白凤……你放过我……我帮你把协议找回来……我帮你去找苏晚……我知道她在哪……”
白凤看着他，眼神里没有同情，没有怜悯，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、像看虫子一样的漠视。“苏明远，你到现在还以为你能跟我谈条件？”她用枪口点了点苏明远的额头，“三天。你把协议交出来，我让你死得痛快一点。你交不出来——”
“交不出来怎么样？”
声音不是从苏明远嘴里发出的，也不是从白凤嘴里发出的。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，年轻的，平静的，从密室的某个角落里传出来，像一根针掉在水泥地上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白凤的枪口猛地转向声音的来源。苏明远抬起头，脸上的泪痕和灰尘混在一起，像一张被揉皱的废纸。密室的门口，阴影里，一个人慢慢走了出来。
苏晚。
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，头发披着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表情平静得像在逛超市。她身后跟着阿九，阿九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黑色战术背心的保镖，四个人从走廊的阴影里走出来，日光灯的光照在他们脸上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投在密室的墙壁上，像四个沉默的巨人。
“白凤，别来无恙。”苏晚走到白凤面前三步远的地方，停下来，看着她。两个人对视着，一个六十五岁，一个二十三岁，一个手里有枪，一个手里什么都没有。但苏晚的眼神比白凤的枪口更冷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？”白凤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只有苏晚能听见。
苏晚嘴角弯了一下，那个弧度很小，算不上笑容。“从你给苏明远打电话那天。我就在等你自己跳出来。”
白凤盯着苏晚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有火光，有寒冰，有二十年的仇恨和二十年的隐忍。她在苏晚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人——顾长风。那个她亲手送上黄泉路的男人，那个她以为已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男人，他的眼睛还在，长在他女儿的脸上，看着白凤，像一面镜子，照出了她二十年前的样子。
“不愧是顾长风的女儿。”白凤的枪口慢慢放了下来。
“彼此彼此，”苏晚说，“白韵诗的母亲，果然也不是普通人。”
白凤冷笑了一声，那笑声很短，像一声叹息。“你比你父亲聪明。他当年要是像你这样，就不会死了。”
苏晚没有接这句话。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点了一下，扬声器里传出一个声音——是白凤刚才在密室里的录音：“苏明远，二十年前你害死顾长风，嫁祸给我白家。现在，我要你付出代价。”白凤的脸色变了。苏晚又点了一下，另一段录音：“我要当年那份‘合作协议’。你和我的——证明你才是顾长风之死的主谋。”白凤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。
“外面有十二个警察，”苏晚把手机收起来，看着白凤，“你开枪试试，看是你跑得快，还是他们的子弹快。”
白凤握着枪的手垂了下来。她看了一眼苏晚身后的走廊，走廊的尽头，几道手电筒的光在晃动，有人在快步走来，脚步声很密集，像擂鼓。
“苏晚，你以为你赢了？”白凤的声音恢复了平静，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苏晚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
苏晚没有回答。她转身走出密室，经过白凤身边的时候，脚步顿了一下，但没有停。阿九和两个保镖跟在后面，走廊里的警察与苏晚擦肩而过，冲进密室，将白凤按在地上，戴上了手铐。白凤没有反抗，甚至没有挣扎，只是跪在水泥地上，低着头，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。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，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。
苏明远还跪在原地，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。两个警察把他从地上拉起来，他的腿已经站不稳了，整个人靠在警察身上，嘴里一直念叨着同一句话：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苏晚走出老宅的铁门，夜风吹过来，带着银杏叶腐烂的气味和秋天的凉意。她站在台阶上，深吸了一口气，抬头看着夜空。云层散开了一些，露出几颗星星，很暗，很远，但确实在亮着。
阿九站在她身后，没有说话。
苏晚掏出手机，给林默发了一条消息：“白凤抓到了。她住处那边，搜到东西了吗？”
林默秒回：“搜到了。一份‘合作协议’，白凤和苏明远二十年前签的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顾长风之死的策划和执行分工。还有白凤这些年收集的苏明远其他罪证，够他把牢底坐穿了。”
苏晚靠在座椅上，闭上了眼睛。系统界面弹了出来，数字跳了一下：
百分之八十八。苏晚睁开眼，看着车窗外的夜色。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她的脸，她的表情很平静，但她的脑子里不平静。白凤说的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——“你身上流着顾长风的血，也流着沈若仪的血。顾长风太直，死了。沈若仪太软，也死了。”她不是顾长风，也不是沈若仪。她是苏晚。她会活到最后，亲眼看着所有欠她的人，一个一个地还债。车子驶入了主路，汇入了夜色中的车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