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的灯白得刺眼,白凤坐在铁椅子后面,手铐已经摘了,但她的手腕上还有两道红色的勒痕。她对面坐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,一个是专案组组长老陈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眼神像鹰一样锐利;另一个是年轻的女警,手里拿着笔和记录本,表情严肃得像参加葬礼。墙上的摄像头亮着红灯,把审讯室里的一切都录了下来。苏晚坐在隔壁的监控室里,面前是一块单向玻璃,她能看见白凤,白凤看不见她。阿九站在她身后,林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:“苏明远那边也开始审了,他的心理防线已经崩溃了,问什么答什么。”
苏晚没有说话,她的目光一直钉在白凤脸上。这个六十五岁的女人坐在审讯椅上,腰杆挺得笔直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她不像一个被捕的嫌疑人,更像一个来开会的企业家。但苏晚注意到她的手——白凤的右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在微微发抖,像秋风中颤抖的枯叶。
“白凤,”老陈翻开面前的文件夹,声音不大,但很有压迫感,“二十年前,顾长风车祸案,是你动的手吗?”
老陈翻了一页文件:“苏明远说,是你主动找他的。”
白凤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短,像一声叹息。“他当然会这么说。苏明远这个人,一辈子没担过责任。顾长风把他当兄弟,他把顾长风当垫脚石。我找他?是他先找的我。顾长风查到白家的走私证据,说要举报。苏明远怕顾长风把苏氏也牵扯进来,就来找我,说‘白姐,长风那边你能不能想想办法’。我说‘什么办法’?他说‘让他闭嘴’。我说‘闭嘴的办法有很多种,你说哪一种’?他沉默了很久,说‘让他永远闭嘴’。”
监控室里,苏晚的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。指关节发白。
老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:“顾长风出事之后,苏明远娶了沈若仪,吞了顾家的产业。你当时在哪里?”
“我在国外,”白凤说,“苏明远让我出去避风头,说等事情平息了再回来。我信了他。等我一年后回来,发现他在洗白我白家的资产,把我白家的东西一点一点往苏氏搬。我找他理论,他说‘白姐,你现在是通缉犯,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’?”
白凤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,不是愤怒,是一种被背叛后的、凉透了的平静。
老陈合上文件夹,看着白凤:“你躲在暗处这二十年,做了什么?”
“收集证据,”白凤说,“苏明远的每一个把柄,每一笔黑钱,每一个情妇,每一个私生子,我都有记录。我要让他身败名裂,让他一无所有,让他尝尝当年顾长风尝过的滋味。”
监控室里,苏晚的耳机里传来另一间审讯室的声音。苏明远的声音,沙哑的,断断续续的,像一台老旧的录音机在慢放:“是我……是我让白凤动的手……我没想到真的会死人……我以为只是吓唬他……让他不敢再查……白凤说她有办法……我没想到是杀人……”
“刹车的事,你知道吗?”警察的声音很冷。
苏晚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她听见苏明远在哭,不是嚎啕大哭,是一种压抑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像动物受伤时发出的呜咽。她睁开眼,透过单向玻璃看着白凤。白凤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像一尊蜡像。
老陈站起来,走到白凤面前,把一份文件放在她面前:“这是你住处搜出来的‘合作协议’,上面有你和苏明远的签名。笔迹鉴定已经做了,是你的笔迹。白凤,你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监控室里,苏晚的身体震了一下。她想起沈若仪,想起顾长风日记里的那句话,想起老神父说的那些话。正直的人活不长,但正直的人会留下种子。那颗种子,就是她。
隔壁审讯室里,苏明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带着一种哀求的、卑微的、让人听了浑身不舒服的语调:“我想见苏晚……求你们让我见苏晚一面……我有话跟她说……”
警察的声音很冷:“苏女士愿不愿意见你,不是我们能决定的。”
手机震了,是秦风的消息:“审讯结果怎么样?”
秦风秒回:“那你还好吗?”
苏晚看着这三个字,想了很久,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她把手机放进口袋,转身走出监控室。走廊上,老陈正好从审讯室里出来,看见苏晚,点了点头。“苏女士,苏明远想见你最后一面。按照规定,你有权拒绝。”
苏晚沉默了几秒。走廊里的灯光很亮,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。她的眼眶有点红,但没有泪。她的嘴唇抿得很紧,下巴微微抬起,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刀。
“不见,”苏晚的声音很平静,“让他带着愧疚过完余生。”
老陈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,转身走进了另一间办公室。
苏晚走出警局大楼,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,刺得她眯了眯眼。她站在台阶上,抬头看着天,天很蓝,蓝得像水洗过一样,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,像什么都不在乎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桂花的甜腻气味和秋天的凉意。
“爸,”她轻声说,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你的仇,我报了。你的遗愿,我来完成。”
系统界面弹了出来,数字跳了两下:
苏晚关掉界面,靠在座椅上,闭上了眼睛。车窗外的阳光透过眼皮,在她的视网膜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。她没有睡着,她的脑子在高速运转——白凤和苏明远倒了,但白韵诗还在,猎鹰还在,宋先生还在。那批货还在,走私网络还在。父亲的遗愿只完成了一半。
车子停在了暗夜集团楼下。苏晚睁开眼,推开车门,走了出去。她走进大楼,电梯上到三楼,门打开,林默和秦风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。白板上写着倒计时——D-18。
“白韵诗那边有动静吗?”苏晚坐下来,看着林默。
林默摇了摇头:“她这几天很安静,没有去保税区,没有跟刘坤联系,也没有跟任何可疑的人见面。但她名下的资产又在转移了,这次转得很隐蔽,走的是一条我们之前没查到的渠道。”
“她在准备跑路,”秦风说,“白凤被抓的消息她肯定知道了。她不会等死。”
苏晚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。“那就让她跑。她跑得越快,露出的破绽越多。林默,盯紧她的出境记录。她一旦有出境的迹象,立刻通知警方。”
林默点了点头,十指落在键盘上,屏幕上跳出十几行代码。
苏晚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面,拿起笔,在倒计时的数字下面写了一行字:完成父亲的遗愿,彻底清除走私网络。她看着那行字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不是笑容,是确认。确认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,确认自己没有辜负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。
手机震了,是沈墨寒的消息:“听说白凤和苏明远都认了。恭喜你,苏晚。”
苏晚看着这条消息,回了一句:“还没完。白韵诗还在。”
苏晚把手机放进口袋,转身看着会议室里的两个人。“白韵诗是最后一块拼图。她倒了,刘坤就失去了在国内的支点。刘坤倒了,宋先生就暴露了。宋先生暴露了,整条走私网络就彻底完蛋。”
秦风站起来,拿起公文包:“我去盯城东项目的资金,沈墨寒那边催得紧。”他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着苏晚,“苏晚,你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。”
苏晚摸了摸自己的脸:“哪里不一样?”
秦风想了想,笑了:“说不上来。就是感觉你肩膀上的什么东西,好像轻了。”
苏晚也笑了,笑得很淡,但很真。“是啊,轻了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城市。阳光把整座城市照得亮堂堂的,每一栋楼、每一条路、每一棵树,都清清楚楚。她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阿九从门口探进头来:“车准备好了,走吗?”
苏晚看着窗外,嘴角挂着一个小小的弧度。她知道这座城市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干净,那些阴影还在,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还在。但她不怕。她已经在那些阴影里走过一遭了,她知道怎么走进去,也知道怎么走出来。
车子拐了个弯,消失在了街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