曼谷的湿热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,裹在身上甩不掉。苏晚走出机场的时候,那股热浪迎面扑来,她眯了眯眼,解开外套的扣子。沈墨寒走在她旁边,戴着一副墨镜,面无表情,但苏晚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转无名指上那枚戒指——那是他养父送给他的成年礼物,紧张的时候他会转它。阿九走在最前面,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,目光扫过接机的人群,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才回头冲苏晚点了点头。
酒店订在坤盛集团旧址附近,走路十分钟。苏晚站在房间的窗前往外看,那条街很旧,两边的建筑都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风格,墙面斑驳,空调外机锈迹斑斑,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。坤盛集团的旧址就在街对面,一栋七层楼的灰色建筑,窗户全封着,大门上了锁,门口堆着几袋垃圾。曾经的东南亚最大走私集团的总部,现在沦落成了一栋被遗忘的废楼。
阿九从门口探进头来,手里拿着一把钥匙。“坤盛旧址的门锁我开了,今天晚上可以进去。林默说服务器在地下室,电源早断了,需要带备用电源。”
晚上九点,曼谷的夜生活刚刚开始。街边的酒吧传来嘈杂的音乐声,摩托车轰鸣着从巷口掠过,空气里弥漫着烧烤的烟雾和冬阴功的酸辣味。苏晚、沈墨寒和阿九三个人穿过那条老街,走到坤盛旧址的大门前。阿九掏出钥匙开了锁,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,三个人闪了进去,关上门。手电筒的光照亮了一楼的大厅,地上堆满了灰尘和垃圾,墙上的涂料大片大片地脱落,露出下面的水泥。曾经的接待台还在,台面上的大理石碎了一半,剩下的部分被涂鸦覆盖,看不懂写的是什么。
阿九走在最前面,苏晚跟在中间,沈墨寒断后。三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,地下室的门半开着,门板已经朽了,轻轻一推就碎了一块。阿九用手电筒照了照里面,地下室不大,大概二十来平方,角落里堆着几个铁架子,架子上放着几台早就过时的服务器,灰尘厚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阿九把备用电源接上,服务器的指示灯亮了几盏,风扇嗡嗡地转起来,声音很大,在封闭的地下室里回荡。林默的声音从苏晚的手机里传来,带着一丝兴奋:“设备有反应了,数据还在。但硬盘有损坏,我只能提取碎片。给我十分钟。”
苏晚把手机架在铁架子上,用手电筒照着屏幕。林默的进度条在一点一点地往前爬,百分之十三,百分之二十七,百分之四十一。沈墨寒站在她身边,目光一直在扫视地下室的各个角落,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晃来晃去。阿九站在楼梯口,耳朵对着楼梯的方向,像一只警觉的猎犬。
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七十八的时候,林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这次带着一丝紧绷:“有人来了。外面,至少两辆车,已经到街口了。”苏晚的心跳猛地加速了。她看了一眼阿九,阿九已经把蝴蝶刀握在了手里,另一只手关掉了手电筒。沈墨寒也关掉了手电筒,三个人陷入了黑暗。只有服务器的指示灯还在闪着绿色的光,在黑暗中像三只不闭的眼睛。
“林默,还要多久?”苏晚压低声音。
“两分钟。”
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不止一个人,至少五六个。有人在说话,泰语,苏晚听不懂,但从语气里能听出那不是善意的询问。阿九从腰后摸出一把折叠刀,递给沈墨寒,沈墨寒接过去,握在手里。苏晚蹲在服务器旁边,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进度条,心里在倒计时。百分之八十五,百分之九十一,百分之九十六——
“好了!”林默的声音像一根针扎破了紧绷的气球。苏晚一把扯下电源线,把手机塞进口袋,三个人猫着腰往地下室的深处退去。地下室的尽头有一扇小门,阿九之前侦察过,那扇门通向隔壁大楼的地下停车场。阿九一脚踹开门,三个人冲了进去,身后的铁门被撞开了,手电筒的光在地下室里乱晃,有人在用泰语大喊大叫。
苏晚跑在中间,沈墨寒跑在她后面,阿九跑在最前面。地下停车场很大,空荡荡的,只有几辆废弃的车,车胎瘪了,车窗碎了。阿九找到了一扇通向后巷的小门,推开门,夜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下水道的臭味。三个人冲出后巷,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,又拐了一个弯,钻进了一条热闹的夜市街。人很多,摊位一个挨一个,烤串的烟雾和人群的嘈杂声把他们淹没了。阿九放慢了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巷口,没有人追上来。苏晚弯着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沈墨寒站在她身边,手里的折叠刀还没有收起来,刀尖在路灯下闪着冷光。
“没事了。”阿九的声音很平静,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苏晚直起腰,深吸了一口气,掏出手机。林默的消息已经发过来了:“数据提取成功,有二十年前的交易记录,还有几封邮件。邮件的发送者和接收者用的都是代号,但我查到了其中一个IP——在国内,秦氏集团的总部。”
苏晚盯着那行字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秦氏集团。她知道这个家族。苏氏曾经的合作伙伴,十年前突然退出了国内市场,举家移民海外。她记得小时候见过秦家的人来苏家做客,苏明远对他们毕恭毕敬,像见了长辈一样。
“秦家,”苏晚把手机递给沈墨寒,“老先生姓秦。”
沈墨寒看着那行字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他拿出自己的手机,翻了一会儿,抬起头看着苏晚。“秦氏集团,十年前退出国内市场的时候,把大部分资产转移到了东南亚。他们的总部现在在新加坡,但他们在泰国也有业务。我生父的坤盛集团,跟他们有过合作。”
苏晚把手机收回来,靠在墙上,仰头看着夜空。曼谷的天空看不到星星,只有云层反射着城市的灯光,一片暗红色,像一块巨大的伤疤。秦家,老先生,二十年前的走私网络,顾长风的死,坤猜的失踪——所有这些线头,都攥在同一个人的手里。
“先回酒店,”阿九收起刀,走在前面,“明天见了阿泰,也许能知道更多。”
三个人穿过夜市,走回酒店。苏晚进了房间,关上门,把手机里的数据导到笔记本电脑上,一页一页地翻。那些交易记录很详细,每一笔货的来源、去向、金额、经手人,全都清清楚楚。她看到了白凤的名字,看到了苏明远的名字,看到了宋先生的名字,看到了一个代号——老秦。没有全名,只有“老秦”两个字,出现在每一封邮件的落款处,像一枚印章,盖在所有罪行的上面。
系统界面弹了出来,数字没有变,但进度条往前跳了一大截:
苏晚关掉界面,合上电脑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秦家,她小时候见过的那些秦家人,哪一个会是“老先生”?是那个笑眯眯的秦老爷子,还是那个不苟言笑的秦家大儿子?她想不起来了,那时候她太小,太小了,小到什么都不记得,小到大人们在她面前说话不需要掩饰。
手机震了,是沈墨寒的消息:“睡不着?”
沈墨寒又发了一条:“我也是。”
苏晚看着那三个字,嘴角弯了一下。她打了几个字:“明天见了阿泰,也许就有答案了。”沈墨寒没有回复。苏晚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关了灯。黑暗中,她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在过那些名字——秦家,老先生,坤猜,顾长风。这些名字像珠子一样串在一起,串成一条链子,链子的尽头是一个她还没有看清的人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了眼睛。明天,阿泰会告诉他们更多。关于坤猜的死,关于老先生的身份,关于二十年前那场车祸的真相。她等了这么久,不差这一个晚上。窗外的曼谷还在喧嚣,摩托车轰鸣,酒吧的音乐声忽远忽近,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乐。苏晚在这片嘈杂中慢慢沉入了黑暗,梦里没有秦家,没有老先生,只有顾长风站在一片白光里,背对着她,她叫他,他没有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