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亚的阳光跟曼谷不一样,曼谷的太阳是湿的,烤在身上像蒸桑拿;三亚的太阳是干的,晒在皮肤上像针扎。苏晚站在酒店的阳台上,看着远处的海平面,天蓝得不像真的,海也蓝得不像真的,中间那条线笔直笔直的,像用尺子画出来的。阿九从房间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地图,上面用红笔标注了秦伯衡别墅的位置、周边道路、以及每天早上七点散步的路线。
“别墅在亚龙湾附近,靠海,独栋,院子很大。围墙高三米,顶上装了监控摄像头,四个角各一个。大门有保安亭,里面至少两个人。”阿九把地图铺在阳台的圆桌上,用手指点着几个位置,“他每天早上七点出来散步,沿着海边走半个小时,两个保镖跟着,一前一后。轮椅是电动的,他自己操控,速度不快。散步路线上没有太多遮挡,不适合近距离接触,容易被发现。”
苏晚看着那张地图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。“我不需要近距离接触。我只是去拜访他。商业拜访。”
阿九抬起头看着她。“他不会见你。”
“他会。”苏晚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,放在桌上。名片上是秦氏国际的logo,下面写着“秦伯衡”三个字,旁边是一行小字——“秦氏国际创始人”。这张名片是林默从秦氏国际的一个老员工手里弄到的,二十年前的旧物,边角已经泛黄了,但字迹还很清楚。“秦伯衡虽然退休了,但秦氏国际跟苏氏还有业务往来。十年前断了,但没断干净。苏氏欠秦氏一笔钱,不多,三百万,一直挂在账上。我用这个借口去找他,他不会拒绝。”
阿九拿起那张名片看了看,放下。“我跟你一起去。守在门口。”
苏晚摇了摇头。“我一个人进去。你在外面等我。秦伯衡如果真的是老先生,他不会在我第一次上门的时候就动手。他要先试探我,就像我要试探他一样。”
阿九沉默了几秒,点了点头。
苏晚一个人走进去,阿九留在车里。院子里种满了椰子树和三角梅,红的白的紫的,开得很艳。一条石板路通向主楼,主楼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别墅,落地窗很大,窗帘半拉着,看不见里面。苏晚走到门口,门开了,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管家站在门内,五十多岁,表情严肃得像去参加葬礼。
“苏小姐,秦老先生在二楼书房等您。”管家侧身让路,苏晚走进去,玄关很大,地上铺着大理石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画下面的条案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瓶,瓶里插着几支干枯的莲蓬。管家领着她上了二楼,走廊的墙上挂着几幅老照片,苏晚扫了一眼,有秦伯衡年轻时跟别人的合影,有秦氏国际开业典礼的现场,有一张是秦伯衡跟一个她不认识的老人的合照。她多看了一眼那张照片,但管家已经走远了。
书房的门开着,秦伯衡坐在轮椅上,背对着门口,面对着窗外的海。夕阳的光从窗户涌进来,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但很浓密,后脑勺的弧线很圆,像一颗饱满的乒乓球。管家敲了敲门框,秦伯衡的轮椅转了过来。
苏晚第一次正面看到秦伯衡的脸。七十五岁,皱纹很深,但皮肤还很有弹性,不像大多数老人那样松弛下垂。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眼神温和,嘴角微微上扬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慈祥的、退休多年的老教授。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,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的机械表,表盘已经泛黄了。
“苏小姐,请坐。”秦伯衡的声音很轻,很平,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温水,不烫嘴也不凉。他指了指对面的一张椅子,管家退了出去,关上了门。
苏晚坐下来,把带来的文件夹放在茶几上,但没有打开。“秦老先生,冒昧打扰。苏氏账上有一笔跟秦氏国际的历史账款,挂了十年了,我想当面跟您确认一下。”
秦伯衡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像一片落叶飘到水面上,激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“苏小姐,你专程从上海飞到三亚,就是为了三百万?”苏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。他知道是三百万。她没有说金额,账本上也没有写金额——因为这笔账是林默从一堆旧账里翻出来的,金额是她自己填的。但秦伯衡知道。他记得这笔账,记得金额,记得挂了十年。
“秦老先生记性真好。”苏晚笑了一下。
秦伯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目光从苏晚脸上慢慢扫过去,像一台扫描仪,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。“苏小姐,你跟你父亲不像。顾长风的眼睛是圆的,你的眼睛是长的。你像你母亲。”苏晚的笑容没有变,但她的瞳孔缩了一下。她从来没有提过顾长风。从来没有。
“秦老先生认识我父亲?”
秦伯衡靠在轮椅上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目光移向窗外的大海。“认识。很多年前的事了。他来过三亚,在我这里住过一晚。他那时候年轻,有冲劲,想查什么就一定要查到底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说他这样会出事,他不听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几秒。空调的嗡嗡声在安静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秦老先生,您认识坤猜吗?”
秦伯衡的手顿了一下。那个停顿很短,短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。但苏晚注意到了。她一直在看他的手,那双放在膝盖上的、布满老年斑的手,在她提到“坤猜”两个字的时候,微微颤了一下。
秦伯衡放下茶杯,看着苏晚,眼神变了。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是一种警觉——像一只老猫听到了陌生的脚步声,耳朵竖起来,身体绷紧,但表面上还是懒洋洋地趴着。
“苏小姐,你到底想问什么?”
苏晚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看着秦伯衡的眼睛。“没什么。随便聊聊。”她笑了一下,站起来,把文件夹拿在手里,“账的事,我让财务跟秦氏对接。不打扰您休息了。”
秦伯衡没有挽留。他按了一下轮椅扶手上的按钮,轮椅转向了窗户,又背对着苏晚。“苏小姐,有些事,查到底对你没有好处。”苏晚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秦老先生,有些事,不查到底对我没有意义。”
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走廊上的灯很亮,照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很平静。管家等在楼梯口,领她下了楼,出了大门。铁门在她身后关上了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苏晚坐进车里,阿九发动车子,驶出了那条幽静的巷子。后视镜里,秦伯衡的别墅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白色方块,消失在椰林后面。
“怎么样?”阿九问。
苏晚靠在座椅上,闭上了眼睛。“就是他。”
“确定了?”
“我提到坤猜的时候,他的手抖了一下。不是老年人控制不住的那种抖,是被人踩到尾巴的那种抖。”她睁开眼,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椰子树,“而且他知道我父亲叫顾长风。知道我的眼睛像我母亲。知道顾长风来过三亚,在他家住过一晚。这些事,如果不是亲历者,不可能知道。”
阿九沉默了几秒。“网络节点的事,林默也确认了。秦伯衡别墅的网络IP,跟那台海外匿名服务器有历史连接记录。至少说明他的网络曾经跟那台服务器有过数据交换。”
苏晚点了点头。所有的线头都指向秦伯衡。顾长风的遗书,坤猜的遗书,服务器的IP,秦氏国际的时间线,秦伯衡的反应——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人。
手机震了,是沈墨寒的消息:“见到秦伯衡了?怎么样?”
苏晚打了几个字:“就是他。老先生就是秦伯衡。”
苏晚想了想,回了三个字:“找证据。”
她把手机放进口袋,看着窗外。三亚的阳光很烈,晒得路面的沥青都软了,车轮碾过去发出黏腻的声响。秦伯衡,七十五岁,轮椅,慈祥的老人,走私集团的创始人,二十年前所有罪恶的源头。所有这些标签贴在同一个人的身上,苏晚觉得荒诞,又觉得合理。最危险的人,往往看起来最无害。
系统界面弹了出来,进度条又往前跳了一截:
苏晚关掉界面,靠在座椅上,闭上了眼睛。证据。她需要证据。直接证据——能证明秦伯衡是走私集团创始人的文件、录音、录像、或者人证。顾长风的遗书是间接证据,坤猜的遗书也是间接证据,服务器的IP关联还是间接证据。这些加在一起可以让秦伯衡成为嫌疑人,但不足以定罪。她需要更多。
车子停在了酒店楼下。苏晚下车,走进大堂,电梯上到八楼。她打开房间的门,走进去,关上门,反锁。她站在玄关,没有开灯,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沉稳而有力。
她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窗外的海在夜色中变成了黑色,浪花拍打着沙滩,发出低沉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像某种古老的鼓点。苏晚站在那里,看着那片黑色的海,脑子里在转一个念头——秦伯衡知道她在查他了。她提到顾长风的时候,提到坤猜的时候,他的眼神变了。他会做什么?他会像二十年前对待顾长风一样对待她吗?他会让宋先生动手,还是会让猎鹰动手?
苏晚嘴角弯了一下。她不怕。她等了这么久,终于等到了最后的对手。秦伯衡,老先生,走私集团的创始人,所有罪恶的源头。她会把他揪出来,就像她揪出白凤,揪出苏明远,揪出苏明德,揪出苏明芳一样。她会一个一个地清算,直到所有的债都还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