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正毅约苏晚见面的地方不在孙氏集团,而在他的私人会所。那栋小楼藏在虹桥路的一条梧桐巷子里,灰砖墙,铁艺门,门口的灯笼还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石阶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苏晚到的时候,孙正毅已经在茶室里坐着了,面前摆着一壶普洱,茶汤红亮,热气袅袅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腰杆挺得很直,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——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苏晚从未见过的疲惫,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,终于走不动了。
“苏小姐,坐。”孙正毅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苏晚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。她不需要孙家的股份,她只需要孙家退出同盟。秦少恒手里只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,白景行百分之八,宋子轩百分之七,加上流通股,秦少恒远远达不到控股线。孙正毅手里那百分之十,只要他不站在秦少恒那边,就是废纸。
“什么资产?”苏晚问。
孙正毅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过一个文件袋,放在桌上,推过来。“孙氏集团在苏州的一块地,市值十二个亿。我用这块地,换我手里百分之十的秦氏股份。”苏晚打开文件袋,抽出里面的文件,翻了几页。那块地她知道,在苏州工业园区核心位置,旁边就是地铁站,商业价值很高。十二个亿的估值不算高,甚至偏低。
“成交。”苏晚合上文件袋,放在一边。
孙正毅看着她,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,像是释然,又像是失落。“苏小姐,你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苏晚抬起头。“谁?”孙正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目光移向窗外。窗外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黄了,有几片飘下来,落在石阶上。
“顾长风。你父亲。”
苏晚的手顿了一下。她看着孙正毅,等着他说下去。
茶室里安静了几秒。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,每一声都像在倒计时。
苏晚看着孙正毅,声音很平静。“孙先生,你后悔吗?后悔当年没有帮他?”
孙正毅沉默了很久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布满了老年斑,青筋暴起,像干枯的树根。“后悔。后悔了一辈子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苏晚,眼眶泛红,“但后悔有什么用?他死了,我还活着。我活着,还要跟害死他的人称兄道弟四十年。”
孙正毅苦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苦,像嚼了一嘴的黄连。“你说得对。我老了,不想再斗了。秦伯衡骗了我四十年。我不想再被任何人骗了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,在苏晚带来的协议上签了名。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跟他平时的签名一模一样。他把协议推回来,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苏晚。
“苏小姐,我不帮你,但也不帮秦少恒。从今天起,孙家中立。”苏晚站起来,把协议收进包里,看着孙正毅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很直,很硬,但苏晚看得出,那层坚硬的外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抖。是愧疚,是悔恨,是一种被压抑了二十年的、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东西。
“孙先生,谢谢你。”苏晚转身走出了茶室。
阿九等在门口,看见她出来,拉开车门。苏晚坐进去,阿九发动车子,驶出了那条梧桐巷子。后视镜里,那栋灰砖小楼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树影后面。苏晚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在转孙正毅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后悔有什么用?他死了,我还活着。”她想起顾长风的遗书,想起他写的那句话——“如果我的死不是意外,那凶手背后一定还有一个人。”那个人是秦伯衡。秦伯衡倒了,但他的儿子还在,他的同盟还在。她要一个一个地拔掉,就像拔掉一棵大树的根,一根一根地剪断,直到它彻底倒下。
苏晚把手机放进口袋,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街景。天快黑了,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,像一条条流淌的河。反派同盟,周家、赵家、孙家,三个了。还剩三个——白家、宋家、秦家。
回到暗夜集团,苏晚走进办公室,白板上的名字又划掉了一个。“孙家”两个字上画了一条横线,从左边划到右边,把那个名字盖得严严实实。秦风站在白板旁边,手里拿着平板电脑,上面是秦氏国际最新的股权结构图。“周家百分之五,赵家百分之八,孙家中立但股份还在他手里。我们现在手里只有百分之十三。离控股还差百分之三十八。”
苏晚拿起笔,在白板上写下几个数字:秦家30%,白家8%,宋家7%,流通股30%。她在流通股上画了一个圈。“流通股,我们至少能收百分之十五。加上周家和赵家的百分之十三,就是百分之二十八。离百分之三十还差两个点。”她又在“白家”和“宋家”上画了两个问号,“白景行是墙头草,宋子轩想洗白。这两个人,不需要逼,只需要给台阶。”
秦风点了点头。“白景行那边,我已经接触过了。他开价很高,要秦氏股份一点五倍的溢价。宋子轩那边更麻烦,他父亲还在逃,他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苏晚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。“白景行那边,不用给他溢价。告诉他,如果他不退出,我就把白凤的案子翻出来,把他牵扯进去。他怕坐牢,比怕死还怕。”秦风在平板上记了一笔。“宋子轩呢?”
苏晚想了想。“宋子轩跟他父亲不一样。他从小在国外读书,回来之后一直在做正经生意。他不想接他父亲的班,他想洗白。告诉他,如果他把宋家持有的秦氏股份转让给我,我可以帮他跟警方沟通,给他一个‘证人’的身份,让他免受他父亲的牵连。”
秦风抬起头看着苏晚。“你这是在帮他洗白。”
苏晚嘴角弯了一下。“我不是在帮他洗白。我是在帮我自己。宋家那百分之七的股份,是我控股秦氏的最后一块拼图。”
秦风收起平板电脑,转身走出了办公室。苏晚一个人站在白板前面,看着剩下的三个名字。白家、宋家、秦家。白景行是墙头草,宋子轩想洗白,秦少恒是孤家寡人。等白景行和宋子轩都退了,秦少恒一个人拿着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,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,面对所有的聚光灯。她会让他看看,他父亲用了四十年织的这张网,是怎么被她一张一张撕碎的。
系统界面弹了出来,进度条又跳了一截:
苏晚关掉界面,拿起手机给林默发了一条消息:“白景行和宋子轩,同时接触。白景行用威胁,宋子轩用利诱。双线并进,看谁先松口。”林默秒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苏晚把手机放进口袋,转身走出了办公室。走廊里的灯自动亮了,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。阿九等在电梯口,看见她出来,按了下行按钮。“回安全屋?”苏晚走进电梯。“去苏氏。我要看秦氏国际的股价走势图。”
阿九点了点头,按了一楼的按钮。电梯门关上之前,苏晚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,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,只有远处的霓虹灯在闪烁,红的、蓝的、绿的,像无数只眼睛。
电梯门关上了。苏晚靠在电梯壁上,闭上了眼睛。白景行,宋子轩,你们最好快点做决定。因为我这个人,耐心有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