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霸港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。
码头上挤满了人,琉球王府的官员、搬运货物的苦力、看热闹的百姓,还有从附近岛屿赶来的渔民,把栈桥两侧堵得水泄不通。十几艘马船停在港口外海,船帆还没完全收拢,在海风里啪啪作响,船身上的油漆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马良才站在船头,双手捧着节杖,等舢板靠岸。
他身后的随员一个个脸色发白,坐了一个多月的船,好几个人腿都软了,扶着栏杆往下走的时候差点摔进海里。岸上的琉球乐师吹起了唢呐,锣鼓敲得震天响,调子倒是没错,就是节奏快了点,听着像赶着投胎。
“大人,琉球人还挺热络。”
“热络?”他看了一眼岸上那些跪了一地的琉球官员,嘴角动了一下,“那是怕。小国嘛,谁都怕。”
舢板靠岸,马良才踏上码头的那一刻,唢呐声拔高了一个调。琉球的三司官带头磕头,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响,后面的人跟着磕,一片青色的官帽像波浪一样起伏。
马良才没看他们,径直上了轿子。
首里城里,尚泰早就等得不耐烦了。
他站在正殿外的石栏前,两只手扒着石头,脚尖踮得快要抽筋了,脖子伸得老长往那霸港的方向看。从这个角度其实什么也看不见,城墙挡着,山也挡着,但他就是忍不住想看。
向元乔站在他身后,折扇敲了一下他的肩膀。
“世子,下来。”
“老师,船到了吗?”
“到了。天使已经上岸了,一个时辰后到首里城。您该回去换衣服了。”
尚泰从石栏上跳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的青色常服上沾了些尘土,腰间的玉佩晃来晃去,向元乔伸手帮他扶正,又蹲下来把他的衣摆拽平整。
“等下见到天使,记住了——跪下的时候要低头,不能直视。这是对天朝上国的敬意,千万不能出错。”
“不能看?那万一他是个丑八怪呢?”
向元乔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尚泰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世子,这话您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,等下千万别说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,我就是问问。”
向元乔站起来,叹了口气。这孩子什么都好,脑子快,记性好,就是嘴太碎了,什么话都敢往外蹦。他拉着尚泰的手往正殿走,路过御庭的时候,尚泰突然停下来,指着那棵珊瑚树。
“老师,这棵树是不是长歪了?我记得小时候它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没歪,风刮的。别磨蹭了,快走。”
正殿里,尚育已经跪好了。
他换上了那件明黄色的五爪龙纹袍,袍子刚从箱子里拿出来,褶子还没熨平,肩膀后面有一道很深的折痕。他跪在蒲团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腰挺得很直,但鬓角的白发在白天的光线里比晚上更明显,一绺一绺的,像落了霜。
手边放着那本翻烂了的《中山传信录》,书签别在“朝贡”那一章。
向元乔把尚泰领到他身后,示意他跪下。尚泰撩起衣摆,膝盖着地,动作还算利索。他低着头,盯着地板上那道弯弯曲曲的木纹,又开始数。
一,二,三,四……
数到第八条的时候,门口的赞礼官喊了一嗓子。
“天使到——!”
脚步声从门外传进来,很重,很稳,不止一个人。尚育的额头贴到了手背上,尚泰也跟着低下头,下巴差点磕到地板。
马良才走进正殿,节杖在地上顿了一下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站在御座前方的位置,展开诏书,开始念。
“……尔琉球国中山王尚育,世守海邦,克修职贡……”
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每个字都咬得很死,像在嚼硬米粒。
尚泰偷偷把头抬了一点。
他看到了马良才的靴子。黑缎面的,靴头磨得发白,左脚那只的靴底好像脱了胶,走起路来一扇一扇的。他又往上抬了一点,看到了蟒袍的下摆,深蓝色,金色蟒纹,针脚很密,但左下角有一块污渍,像是洒了茶水没洗掉。
再往上。
马良才的下巴。胡子花白,垂到胸口,有几根粘在一起,不知道是口水还是茶水。嘴唇很薄,念诏书的时候上下嘴唇碰得很快,像两条在打架的蚂蟥。
最后是眼睛。
那双眼睛不大,眼皮耷拉着,眼角全是皱纹,像干透了的橘子皮。但念到“册封”两个字的时候,那双眼睛突然亮了一下,像灰烬里翻出一点火星子,很快就灭了。
尚泰赶紧低下头。
诏书念完了。尚育接诏,磕头,接节杖。马良才把节杖递过去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,节杖差点没拿稳,还好尚育接得快。
“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
他小声嘟囔了一句,声音低得只有尚育听见了。
仪式结束后,随从们退了出去。马良才没走,坐在客座上喝茶。向元乔跪坐在一旁伺候,尚泰被乳母拉到偏殿,说让他歇一会儿。
尚泰没歇。
他趴在偏殿的屏风后面,耳朵贴在木头上,听正殿那边的动静。
马良才喝了一口茶,皱了皱眉,把茶杯放下了。
“王爷,老臣多嘴说一句。这次从福州出发,经过浙江外海,看到了英国人的船。三艘,停在舟山附近,炮口都露在外面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“……三艘?”
“三艘。老臣在京城的时候,听兵部的人说,西洋夷人船坚炮利,在浙江、福建沿海出没好几年了。王爷,老臣的意思是——您要小心。不只是萨摩那边,西洋人也盯上了琉球。这地方太要紧了,谁都想要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尚泰听见父亲清了清嗓子,声音有点干。
“天使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老臣没什么意思。老臣就是个传旨的,不该说的不说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老臣在海上的时候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这天下,要不太平了。”
椅子响了一声,马良才站起来了。
“对了,王爷,老臣带了些丝绸来,是陛下赏的。东西不多,留给世子做几件衣裳。”
脚步声往门口去了。
尚泰从屏风后面钻出来,撒腿就往偏殿走廊跑。
走廊上堆着十几个大木箱,箱盖半开着,里面塞满了绸缎和瓷器。几个随员在旁边歇脚,有的靠着箱子打盹,有的在啃干粮,没人注意到一个十岁的孩子溜了过来。
尚泰蹲下来,伸手摸了一匹丝绸。
那匹绸缎的颜色他说不上来,像是深蓝色,又像是墨绿色,光线一照还会变。花纹很细,不像绣上去的,倒像是长在布面上的,摸上去滑溜溜的,带着一股凉意,像冬天的井水。他揪住一角,用牙咬住,撕下一小块碎片塞进袖子里。
“哎,你谁家的孩子?”
尚泰站起来就跑,跑出走廊才回头看了一眼,那个随员已经又靠回去打盹了。
晚上,尚泰躺在寝殿的被褥里,把那块丝绸碎片从袖子里掏出来。
烛光一跳一跳的,碎片在光线下泛着幽蓝色的光,像一片从天上掉下来的云彩。他把碎片贴在脸上,凉丝丝的,滑溜溜的,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。
他翻了个身,把碎片塞到枕头底下。
窗外传来一声低沉的船笛。
又一声。
尚泰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,分不清那是清国船队起锚的声音,还是别的什么船。那个声音很低,很沉,像一头巨大的兽在黑暗中喘气。
他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
枕头底下那块丝绸碎片硌着他的后脑勺,有点不舒服,但他没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