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霸港的渔民最先看到那四个黑影。
天还没大亮,海面上雾蒙蒙的,几只渔船刚推下水,划了没几下就停住了。船上的渔夫揉揉眼睛,以为自己没睡醒——远处海面上停着四艘黑色的大船,比萨摩藩的朱印船大三四倍,船身没有帆,桅杆上挂着的旗子也不是他们认识的任何图案。
一个老渔夫手里的桨掉进了海里。
“那……那是什么东西?”
没人回答他。所有人都愣在那里,看着那四艘黑色的船一动不动地停在港口外海,像四条浮在水面上的巨鲸。船身是黑色的,涂着不知道什么漆,在晨雾里泛着冷光。甲板上有人影走动,但太小了,看不清脸。
消息传到首里城的时候,尚育正在吃早饭。
一碗白粥,一碟咸菜,两个蒸糕。他筷子夹起一个蒸糕还没送到嘴里,就听见门外有人跑过来,脚步急得差点摔跤。
“报——!陛下,那霸港外发现异国船只!”
尚育的筷子停住了。
他把蒸糕放回碗里,擦了擦嘴,看了看向元乔。向元乔跪坐在一旁,手里的折扇合着,抵在地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多少艘?”
“四艘,陛下,黑色的,很大,比萨摩的船还大。”
尚育沉默了几秒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粥已经凉了。
“再去探,有消息立刻报。”
传令兵跑了。尚育放下粥碗,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,突然没了胃口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往那霸港的方向看。从这个角度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城墙和山,还有那片永远不变的天。
“陛下,要不要召集三司官议事?”
“议什么?船还没靠岸,连是什么人都不知道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荷兰商馆那边有没有消息?”
“还没有。臣已经派人去问了。”
尚育没说话。他站在窗边,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着,一下一下,没什么节奏。
下午,消息来了。
不是传令兵带来的,是荷兰商馆的翻译亲自送来的。那是个四十来岁的荷兰人,中文说得很溜,但带着一股奇怪的腔调,像嘴里含着个热茄子。他送来了一封信,信封是白色的,封口处盖着一个红色的蜡印,印上刻着一只鹰。
信是英文写的,荷兰翻译已经附了一份汉文译本。
“陛下,信上说什么?”
“说他们是美国来的,叫佩里。路过我们这里,想要淡水、食物和补给。”他睁开眼,看着向元乔,“还说想跟我们通商。”
“通商?”
“对,通商。”他把信纸递给向元乔,“你自己看。”
向元乔接过信,快速扫了一遍。翻译的汉文很别扭,句式都是洋人的句式,但意思很清楚——美国舰队需要补给,愿意用钱买,同时也表达了建立通商关系的意愿。措辞很客气,但“愿意”这个词用得太多了,反而让人觉得不对劲。
“陛下怎么想的?”
尚育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站起身,在正殿里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元乔,你说西洋人跟萨摩人,哪个更危险?”
“萨摩人。”
“哦?”
“萨摩人我们认识了几百年,知道他们要什么——面子,钱,还有我们给他们的那点面子。但西洋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臣说实话,臣不了解他们。不了解的东西,比了解的东西更危险。”
他打开折扇,扇面上“万国津梁”四个字露了出来。
“而且陛下,萨摩要的是面子,西洋人要的是里子。他们要的是琉球的港口,不是一两次补给。”
尚育停下来,看着向元乔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臣不知道。臣猜的。”
尚育被噎了一下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。
“补给给他们。淡水、食物,他们要什么给什么,不要收钱。通商的事……不提。”
“陛下,要不要同时向清国和萨摩报告?”
尚育转过身,看着正殿上方那块“中山世土”的匾额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报。两边都报。清国那边写详细点,萨摩那边……也写详细点。哪边都不得罪,这是我们琉球活了五百年的办法。”
“是。”
书房里,尚泰趴在桌子上,面前摊着一幅很大的地图。
那幅地图是向元乔从荷兰商馆弄来的,纸张很厚,上面印着各种颜色,蓝色的地方是大海,粉色的地方是陆地。地图上写满了弯弯曲曲的洋文,尚泰一个都不认识,但他觉得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很好看,像虫子爬出来的。
向元乔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。
“世子,喝汤。”
“老师,这是什么地图?”
“世界地图。洋人画的。”
尚泰的手指在地图上戳来戳去,先戳到一块很大的粉色陆地,又戳到旁边一块小的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“那是清国。旁边这个是日本。”
“琉球呢?”
向元乔把绿豆汤放下,弯腰在地图上找了一会儿,在最下面靠近边角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小点。那个点太小了,连颜色都没涂,只有一个洋文单词,尚泰不认识。
“这儿。琉球。”
“这么小?”
“本来就小。”
尚泰的手指又戳到地图另一边,一块很大很大的粉色陆地,比清国还大。
“这呢?”
“那是亚美利加。”
“亚美利加?”
“洋人的国家。很远,坐船要很久。住在那儿的人,眼睛是蓝色的,头发是黄色的,跟我们长得不一样。”
尚泰抬起头,看着向元乔。
“老师见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?”
“听说的。”
“听谁说的?”
向元乔沉默了两秒,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地图上那块粉色陆地旁边的一片蓝色。
“世子,您别问了。先把绿豆汤喝了。”
尚泰端起碗喝了一口,绿豆汤是凉的,放了糖,甜甜的。他一边喝一边盯着地图上那块叫“亚美利加”的地方,脑子里想着向元乔刚才说的话——眼睛是蓝色的,头发是黄色的,坐黑色的铁船,冒黑色的烟。
黑色的铁船。
他突然想起来,昨天晚上从枕头底下掏那块丝绸碎片的时候,好像听见窗外有什么声音。很低,很沉,像喘气。
“老师,港口外面那些船,就是亚美利加的吗?”
向元乔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世子怎么知道港口有船?”
“我听见了。昨天晚上,很响,像什么东西在叫。”
向元乔看着尚泰,折扇在手心里转了一圈。
“世子,有些事您不用知道太多。快喝汤,喝完咱们继续上课。今天讲《中山世鉴》,从第一页开始。”
那天夜里,尚泰又醒了。
不是被声音吵醒的,是突然醒的,像有人在他耳边叫了一声。他躺在被褥里,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黑暗,心跳得很快,但不知道原因。
他坐起来,赤着脚踩在地板上,走到窗边。
窗外的夜色很浓,什么都看不见。城墙、山、天空,全混在一起,黑乎乎的一片。他看向那霸港的方向——他知道是那个方向,因为风从那边吹过来,带着海水的咸味。
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他总觉得海面上有什么东西在晃动。不是船,不是灯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,像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,很大,很冷,很远。
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,脚底冰凉。
回到被窝里的时候,他把枕头底下那块丝绸碎片摸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碎片很小,凉丝丝的,硌得手掌有点疼,但他没松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