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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世子之位

万国津梁:琉球最后的国王 迎风者 2383 2026-04-21 20:57:18

御医从尚育的寝殿出来的时候,脸色比病人还难看。

向元乔等在走廊上,折扇夹在腋下,双手笼在袖子里。他看见御医的表情,心里咯噔了一下,但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。

“怎么样?”

御医左右看了看,走廊上没人,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。

“向大人,王上的消渴症……越来越重了。臣用了各种方子,都不见效。再这样下去,恐怕撑不过三年。”

向元乔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
“这话你跟王上说了吗?”

“臣不敢。但王上自己心里有数,最近他已经不怎么吃甜的东西了,以前可是离不了糖的。”

向元乔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他转身往正殿方向走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折扇从腋下抽出来,在掌心敲了两下。

三年。

尚泰今年十三岁,三年后十六岁。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但继位这种事,不是年纪大小的问题。朝中那帮人,嘴上不说,心里各有各的算盘。尤其是尚育的弟弟尚溥,这些年一直没消停过,到处跟人说“世子年幼,恐难当大任”。

姥姥的,什么叫难当大任?尚溥自己倒是年纪大,可那脑子,给他当国王,琉球三年就得完蛋。

向元乔走进正殿的时候,尚育正坐在御座上批阅文书。他看上去比去年老了很多,脸上的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干了,皮松松地挂在骨头上,眼窝深陷,手指尖发黑——那是消渴症末期的征兆。

“元乔,你来得正好。这份从萨摩送来的文书,你帮我看看。”

向元乔接过文书,快速扫了一遍。大意是萨摩藩要求琉球增加今年的贡品数量,理由是“藩中用度紧张”。

“又要加?”

“加。不加能怎么办?”

向元乔把文书放在桌上,沉默了几秒。

“陛下,臣有一事要奏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立世子的事,不能再拖了。”

尚育的手指停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向元乔。那双眼睛比从前更凹陷了,但眼神还是很清亮,像两口深井里的水。

“有人跟你说什么了?”

“没有。是臣自己想的。世子今年十三了,该正式册封了。朝中有些人,嘴上不说,心里头未必服气。早点定下来,对谁都好。”

尚育靠回御座,闭上眼睛。

“尚溥那边,是不是又动了?”

向元乔没吭声。不吭声就是默认。

尚育睁开眼,看着头顶的“中山世土”匾额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。

“行,立。你来操办,越快越好。”

1856年农历八月,首里城正殿。

尚泰跪在正殿中央,面前摆着一份用汉文书写的立嗣诏书。诏书摊开放在一个红漆木盘里,纸是上等的宣纸,字是向元乔亲手写的,一笔一划端端正正。

他穿着一身正式的世子朝服,青色底,金色绣纹,腰间的玉佩戴得端端正正。衣服是前两天刚做的,领口有点紧,勒得他脖子不太舒服,但他不敢动。向元乔说了,今天这个日子,就算身上爬了蚂蚁也得忍着。

正殿两侧站满了人。三司官、按司、各衙门的长官,黑压压的一片,全都低着头,没人说话。气氛很肃穆,但尚泰总觉得有些人低头的时候嘴角是往下撇的。

尚育坐在御座上,面色蜡黄,嘴唇发白,但腰挺得很直。他今天早上差点站不起来,是向元乔和两个侍从把他从寝殿架到正殿的。御医在殿外等着,手里端着药碗,随时准备冲进来。

赞礼官喊了一嗓子。

“跪——!”

尚泰的额头贴到了手背。

尚育拿起诏书,开始念。他的声音不大,有些发颤,但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。内容无非是那些套话——世子尚泰,器质冲远,仁孝纯深,宜承宗庙之重,立为世子云云。

尚泰跪在地上,手心全是汗。

他不是紧张,是怕父亲撑不住。尚育念到一半的时候声音突然断了,咳嗽了两声,尚泰的脊背一僵,差点抬起头来。但尚育很快接上了,声音比刚才更稳了。

诏书念完了。尚泰接诏,磕头,起身。

他抬起头的时候,眼神很坚定。不是装的,是真的坚定。十三岁的少年,下巴的线条已经有些硬朗了,眉眼长得像尚育,但嘴唇更像他的母亲——尚育的正妃,几年前就去世了。

尚健站在正殿侧门边,由乳母牵着。

他八岁了,个头不高,瘦瘦小小的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童装,头发扎成一个小髻,用红绳绑着。他好奇地探出半个身子,看着哥哥跪在地上的背影,眼睛睁得圆圆的。

“乳母,哥哥在做什么?”

“嘘——世子在接旨。别说话。”

尚健把脑袋缩回去,但没过几秒又探出来了。

仪式结束后,官员们陆续散去。向元乔扶着尚育回寝殿休息,尚泰站在正殿门口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哥哥!”

尚健从侧门跑出来,乳母在后面追都追不上。他跑到尚泰面前,一把抓住尚泰的袖子,仰着脸看着他。

“哥哥,你以后是不是就是国王了?”

尚泰蹲下来,跟弟弟平视。尚健的脸上还沾着点心渣子,嘴角有一点糖渍,眼睛亮晶晶的,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
“我是,你也是王家的人。我们一起守护琉球。”

“那我能当国王吗?”

尚泰愣了一下。

乳母赶紧跑过来,一把把尚健拉过去。

“世子恕罪,二公子年纪小,不懂事,胡说八道的。”

“没事。”

他看着尚健,笑了一下。

“你当不了国王,但你可以当我的帮手。帮手也很重要。”

尚健歪着脑袋想了想,点了点头,好像听懂了,又好像没听懂。

那天晚上,尚育把尚泰叫到寝殿。

寝殿里很暗,只点了一盏油灯,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墙上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。尚育靠在枕头上,身上盖着薄被,被子下面露出来的手瘦得像鸡爪子。

尚泰跪在床边,不敢抬头。

“抬起头来。”

尚泰抬起头。

尚育看着他的脸,看了很久,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。

“你长得像你母亲。”

“他们都这么说。”

尚育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一会儿,拿出一样东西。

那是一块玉璧,手掌大小,圆形,中间有个方孔。玉质温润,颜色是淡淡的青白色,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。玉璧的表面刻着一些花纹,太暗了看不清,但摸上去很光滑,像是被人摩挲了很多年。

“这是你祖母留给我的。现在我留给你。”

他把玉璧递过来,尚泰双手接住。玉璧入手很沉,带着尚育手心的温度,暖暖的。

“记住,当国王不是享福,是受罪。别人看你坐在御座上,以为你什么都说了算。其实不是。你说了不算,海说了算,风说了算,清国说了算,萨摩说了算。你什么都不是。”

尚泰捧着玉璧,手指在玉璧边缘摩挲着。

“父亲,我记住了。”

“记住就好。去吧。”

尚泰站起来,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。尚育已经闭上了眼睛,胸口一起一伏的,呼吸很重,像拉风箱。

他轻轻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
月光很亮,照在走廊的地板上,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。尚泰把玉璧捧在胸前,月光照在玉璧上,反射出温润的光,像一小片月亮被他捧在了手心里。

走廊尽头,尚健站在那里。

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,头发散着,赤着脚,手里捧着一个碗。碗里装着粥,已经不冒热气了,凉了。

“哥哥。”

“你怎么还不睡?”

“我等你。你今天当世子了,我想跟你说声恭喜。”

尚泰看着弟弟手里的那碗凉粥,眼眶突然有点酸。他走过去,一只手捧着玉璧,另一只手接过粥碗,喝了一口。粥是凉的,米粒已经泡得发胀了,但味道还行,是红豆粥,甜的。

“谢谢。”

尚健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

“哥哥,你手里拿的什么?”

“玉璧。父亲给的。”

“我能看看吗?”

尚泰犹豫了一下,把玉璧递过去。尚健接过去,翻来覆去地看,月光在玉璧上跳来跳去。

“真好看。”

他把玉璧还给尚泰,突然打了个哈欠,眼泪都出来了。

“回去睡觉。”

“哥哥你呢?”

“我再站一会儿。”

尚健被乳母牵走了,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。尚泰站在走廊上,一手捧着玉璧,一手端着那碗凉粥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他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粥,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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