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元乔的书房从来没这么乱过。
书架上的书被翻得七零八落,汉文的、日文的、荷兰文的摞了一地,连那张宝贝得不行的世界地图都被从墙上取下来,铺在桌子上,四角用砚台压着。尚泰趴在桌子边上,手指在地图上戳来戳去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老师,这个‘和兰’在哪儿?”
“这儿。”向元乔走过来,手指点在地图最左边一块很小的粉色陆地上,“欧洲,很小一个国家,比琉球大不了多少。”
“这么小的地方,怎么船能跑那么远?”
向元乔看了他一眼,没回答。这孩子最近问的问题越来越刁了,三年前还只会问“天使是不是天上来的”,现在已经会问“为什么小国家能跑那么远”了。
门口传来一声咳嗽。
向元乔转过头,范德贝克跪坐在书房门口,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,姿态很标准,但他那张脸实在太不琉球了——金黄色的头发梳成一个髻,用一根银簪子别着,深眼窝,蓝眼睛,鼻梁高得像一座山,皮肤白得发粉。他穿着一件琉球式样的宽袖长袍,灰色底,蓝色镶边,但那个料子穿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,肩膀那里绷得太紧,袖子又太短,露出一截白花花的手腕。
“向大人,打扰了。”
他的琉球语说得还行,但语调很怪,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翘,像在问问题。
“进来吧。世子等你很久了。”
范德贝克站起来,跨过门槛,走到尚泰面前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。弯腰的姿势很标准,但他太高了,弯腰的时候脑袋差点撞到书架的横梁。
“世子殿下,在下范德贝克,荷兰商馆翻译,见过殿下。”
尚泰盯着他的蓝眼睛看了好几秒,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说话。
“你……你的眼睛真是蓝色的。”
“是,殿下。在下祖上都是蓝眼睛。”
“我能摸摸吗?”
“世子!”
“没关系。”
他弯下腰,把脸凑过来。尚泰伸手碰了一下他的眉毛下面,手指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,睫毛扫过他的指尖,痒痒的。
“跟我们的也没什么不一样嘛。”
“本来就没什么不一样。人嘛,都一样。”
尚泰收回手,指了指桌上那幅世界地图。
“范德贝克,你们荷兰人是怎么从那么远的地方跑到琉球来的?”
范德贝克看了一眼地图,笑了一下。他的笑容很浅,嘴角往上一翘就收回来了,像是习惯了不太笑。
“坐船。很大的船,比琉球的船大很多。”
“什么样的船?”
“殿下听说过蒸汽船吗?”
尚泰摇了摇头。
范德贝克在桌子边上坐下来,双手比划了一个很大的形状。
“那种船不用风,也不用桨,船里有个很大的铁炉子,烧煤,烧出来的热气推动一个轮子,轮子转起来,船就走了。不管有没有风,都能走。一天能走几百里。”
尚泰的眼睛亮了。
“不用风?那要是没煤了呢?”
范德贝克愣了一下,没想到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会问这个问题。
“那就走不了了。所以出远门的时候要带很多煤。”
“那要是煤带少了呢?”
“……那就麻烦了。”
尚泰点了点头,好像很满意这个答案。
“还有呢?除了蒸汽船,还有什么?”
“还有铁路。在地上铺两条铁轨,火车在上面跑,也是用蒸汽机拉的。跑得很快,比马快多了。”
“铁轨?铁的?那得多少铁?”
“很多。非常多。”
“你们荷兰有很多铁吗?”
范德贝克张了张嘴,突然觉得跟这个孩子说话比跟萨摩藩的官员打交道还累。
“殿下,荷兰没有很多铁。但有些国家有。比如英国,他们有很多铁,有很多煤,有很多蒸汽船,有大炮。很大很大的炮。”
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,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愿意提起的事情。
向元乔站在书架前,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图纸,听到“大炮”两个字的时候,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范德贝克,你来看看这个。”
他把图纸在桌上展开。那是一幅《坤舆万国全图》的抄本,是明朝时候传进来的,比荷兰人送的那幅世界地图老了很多,但画得更精细。图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航线,从琉球出发,往北到日本,往西到清国,往南到南洋诸岛,往东到……什么都没有,一片空白。
“世子,你看这些线。”
尚泰凑过来,顺着向元乔的手指看过去。
“琉球五百年来,是连接清国、日本、朝鲜、南洋的枢纽。清国的丝绸瓷器从这里运到日本,日本的白银铜从这里运到清国,南洋的香料从这里经过,往北走。”
他的手指在图上画了一个大圈,把所有线都圈在里面。
“我们的祖先叫它‘万国津梁’——万国的桥梁。不是因为我们有多大,是因为我们在这个位置上,谁都绕不开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还是吗?”
向元乔的手停在图上,没有回答。
范德贝克在旁边坐了一会儿,突然开口了。
“殿下,您刚才问我,我们荷兰人为什么要来这么远的地方。”
“对,你还没回答。”
范德贝克沉默了几秒,蓝眼睛看着尚泰,又看向元乔,最后看着窗外那棵被海风吹歪的珊瑚树。
“为了钱。为了香料,为了丝绸,为了瓷器。荷兰很小,没有太多东西,所以我们只能去别的地方找。琉球……殿下,在下说句实话,您别生气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们的岛,只是我们路过的一个小点。船在这里停一下,加个水,补点吃的,就走了。不会多留。”
“那英国人呢?美国人呢?他们也是为了钱?”
范德贝克看了他一眼,这次的眼神跟上一次不一样了,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英国人……不只是为了钱。他们想要更多。他们想要港口,想要地盘,想要让别的国家听他们的话。美国人也差不多。”
“那你们荷兰人呢?你们不想要港口和地盘吗?”
范德贝克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了很久,久到尚泰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。
“我们也想要。但我们要不到。所以我们只能做点生意,翻译点文书,帮人传传话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比刚才那个还浅,几乎看不出在笑,但尚泰看出来了,那是一种很难看的笑。
范德贝克走后,书房里安静了下来。向元乔把地图收起来,卷好,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尚泰坐在桌边,手里还拿着那本荷兰文的航海日志。他看不懂荷兰文,但“蒸汽船”三个字是向元乔标在上面的,汉字旁边还注了荷兰文的拼写,歪歪扭扭的,像虫子爬的。
“世子,听到他说的话了吗?”
“听到了。”
“琉球在他们眼里,只是一个小点。一个路过的小点。”
他把折扇从袖子里抽出来,展开,扇面上的“万国津梁”四个字在灯光下很清晰。
“如果我们不强,这个小点就会被别人画进自己的地图里。清国画一笔,萨摩画一笔,英国人美国人也会来画一笔。到时候,琉球就不是琉球了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向元乔看着他,折扇合上,在手心里敲了一下。
尚泰站起来,走到书房的窗边。
窗户朝西,正对着那霸港的方向。天色已经有些暗了,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橘红色,港口里停着几艘船——有两艘是清国的商船,船身刷着红漆,桅杆上挂着黄旗;有三艘是日本的渔船,小一些,船头尖尖的,像一把刀;还有一艘是荷兰的商船,船身是深褐色的,吃水很深,看样子装了不少货。
他突然觉得,这些船虽然来自不同的地方,但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它们都靠风。
清国的船靠风,日本的船靠风,荷兰的船也靠风。没有风,它们就停在港口里,哪儿也去不了。
但范德贝克说的那种船,不用风。
烧煤,冒黑烟,不管有没有风都能走。
尚泰盯着那艘荷兰商船看了很久,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如果有一天,那种不用风的船来了,琉球的船该怎么办?那霸港该怎么办?首里城该怎么办?
他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来。他站在窗边,一直站到天色完全暗下来,港口里的船变成了模糊的黑影,海面上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空。
向元乔在身后收拾书架,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,沙沙的,像风吹过琉球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