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殿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半,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尚泰站在父亲身后,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眼睛盯着跪在正殿中央的那个人。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的武士正装,肩幅很宽,腰上挂着两把刀,一长一短,刀鞘上的金饰在从门口照进来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。
岛津忠教三十五岁,脸型方正,眉毛很浓,嘴唇抿成一条线,跪坐在那里的姿势标准得像刀裁出来的。但他的眼睛不对——姿态是恭敬的,眼神却不是。那双眼睛在看尚育的时候,像是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下属,嘴角微微往上翘,带着一种让人想揍他的笑意。
尚泰的手指开始慢慢攥紧。
岛津忠教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文书,展开,清了清嗓子。
“琉球国中山王尚育听令。”
尚育从御座上微微欠身,头低下去了一点。
尚泰的手指攥得更紧了。
岛津忠教开始宣读文书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带着萨摩口音,尾音往下坠,像是在下命令而不是在传达什么。文书写的是汉文,但他的读法完全是日式的,断句的地方跟汉文不一样,听起来很别扭。
“……琉球国者,自庆长年间以来,受萨摩藩之庇护,至今二百余年……今特重申:琉球必须严守本分,不可与西洋人私自往来,一切外交事务,须先报萨摩藩裁夺……朝贡清国之举,亦当如旧例,先期通报,不得擅专……”
尚泰的指节开始发白。
他忍不住了。
“请问使者,琉球与清国的朝贡关系已有五百年,这也要报萨摩吗?”
正殿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岛津忠教停了下来,手上的文书还举着,慢慢转过头,看向站在尚育身后的尚泰。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,像在打量一件不太值钱的货物。
“这位是……世子殿下?”
“是。”
岛津忠教把文书放下,转过身,正对着尚泰。他的膝盖在地上挪了一下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世子殿下刚才问什么?”
“我问,琉球与清国的朝贡关系——”
“我听到了。”
他打断了尚泰的话,嘴角那个让人想揍他的笑意又浮了上来。
“世子殿下,在下说句不中听的话。没有萨摩,琉球早就被清国吞了。清国是什么?是大国。大国看小国,就像人看蚂蚁。你觉得清国会为了一个蚂蚁窝,跟萨摩翻脸吗?”
尚泰的嘴唇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气的。
“琉球不是蚂蚁窝。”
“在清国人眼里,是。在日本眼里,也是。”他顿了顿,“在西洋人眼里,也是。”
尚泰往前迈了半步。
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尚育的手。很瘦,手指像竹竿一样细,但力气大得出奇,按在尚泰的手腕上像一把铁钳。尚泰低头看了一眼父亲的手,指甲发黑,青筋暴起,骨节凸出,像一截枯树枝。
尚育没有看尚泰,他看着岛津忠教,脸上带着笑。
那个笑容很标准,嘴角上翘的弧度刚刚好,眼睛里没有笑意,但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漠。这是尚育练了几十年的本事。
“使者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。在下已经命人备好了驿馆和酒菜,请使者先去歇息。世子年幼,言语不周,请使者海涵。”
岛津忠教看了尚育一眼,又看了尚泰一眼,把文书收起来,塞回袖子里。
“王上客气了。世子殿下年轻气盛,可以理解。在下年轻的时候也这样。”
他站起来,朝尚育行了个礼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对了,王上。藩主大人让在下带句话——西洋人的事,琉球不要掺和。掺和了,对谁都不好。”
说完就走了。
脚步声越来越远,消失在正殿外面的石板路上。
尚泰的手腕从尚育手里抽出来,手腕上留下了五个青紫色的指印。
“父亲,为什么不让我——”
尚育的声音不大,但很重,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。他咳嗽了两声,用手帕捂住嘴,手帕拿开的时候,尚泰看到上面有一小块暗红色的东西。
血。
尚泰的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那天晚上,尚育把尚泰叫到寝殿。
寝殿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暗了,油灯换成了蜡烛,三根蜡烛并排插在一个铜台上,火苗在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中摇摇晃晃。尚育靠在枕头上,被子拉到胸口,露出来的锁骨像两道深深的沟。
尚泰跪在床边,低着头。
“抬起头。”
尚泰抬起头。尚育看着他的脸,看了很久。
“你今天不该顶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你要是知道,就不会顶了。”
尚育又咳嗽了两声,这次没有用手帕,而是直接把头偏向一边,等咳完了才转回来。
“萨摩是虎。虎就在我们旁边,随时可以扑过来。我们只能顺着它的毛摸,摸顺了,它就不咬人。你要是逆着摸,它一口就能把你喉咙咬断。”
“那清国呢?”
“清国是伞。”
尚泰愣了一下。
“能遮雨,能挡太阳。但伞是别人撑的,什么时候收回去,我们说了不算。雨停了,伞就收了。太阳落了,伞也收了。到那时候,我们还得靠自己。”
他又咳嗽了。
“琉球五百年来,就是这么活下来的。不是靠打,不是靠争,是靠忍。忍萨摩,忍清国,忍所有比我们大的人。”
尚泰咬着嘴唇,咬了很久,嘴唇上咬出一道白印子。
“父亲,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
尚育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,一滴蜡油顺着铜台流下来,凝固在台面上,像一滴眼泪。
那天夜里,尚泰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。
寝殿里很黑,被子很厚,但他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冷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就响起岛津忠教的声音——“没有萨摩,琉球早就被清国吞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在他的脑子里,拔不出来。
他睁开眼睛,盯着头顶的黑暗。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,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,很重,很沉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张开,又攥紧。张开,又攥紧。
指甲掐进掌心,有点疼。但那种疼让他觉得真实,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,还是一个人,不是一个被人呼来喝去的什么东西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底下有什么东西硌着他的额头,凉凉的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是那块丝绸碎片,从马良才的丝绸上撕下来的那一小块。他已经忘了是什么时候塞回枕头底下的了。
他把碎片攥在手心里,碎片很小,凉丝丝的,跟他的手掌一样凉。
窗外没有船笛声。那霸港那边很安静,安静得不像话,像整个大海都睡着了。
但他知道,海没有睡。
虎也没有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