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霸港的风比往年大。
尚泰站在码头上，青色的世子常服被吹得紧贴在身上，他不得不眯着眼睛看向海面。海上有几个黑点，越来越大了，是船。不止一艘，是船队。
他今年十六岁了，个头已经跟成年人不差多少，肩膀比去年又宽了一些，下巴的线条也硬朗起来。但站在码头上迎风等船的时候，他看起来还是像个孩子——不是因为个子，是因为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东西。
向元乔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，折扇夹在腋下，双手笼在袖子里，看着海面。
“世子，等下天使下船的时候，您要上前迎接。跪下，低头，等天使开口说话才能抬头。”
“老师，这些我都知道。您已经说了八遍了。”
“那就说第九遍。跪下，低头——”
“等天使开口才能抬头。知道了。”
向元乔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了。这孩子嘴上不耐烦，但该做的从来不会出错。
船队越来越近了。最前面是一艘马船，船身刷着红漆，桅杆上挂着清国的黄龙旗，旗子在海风里猎猎作响。后面跟着几艘货船，吃水很深，装满了赏赐品。再后面——
尚泰眯了一下眼睛。
最后面那艘船不一样。船身不是红色的，是深灰色，像是铁的颜色。船型也比前面的船更修长，桅杆上的旗子不是黄龙旗，是一面他没见过的旗子，蓝底，左上角有一个白色的大叉，又有一个红色的小叉。
“老师，最后那艘船挂的是什么旗？”
向元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眼睛也眯了起来。他看了几秒，脸上的表情没变，但手里的折扇不转了。
“英国旗。”
“英国的船？怎么在天使的船队里？”
“……到了再说。”
船队靠岸了。马船的舢板放下来，清朝册封副使赵文楷从船上下来。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蟒袍，头上戴着官帽，手里捧着节杖，看起来威风凛凛——如果忽略他下船时那个踉跄的话。
赵文楷的脚踩上舢板的时候，船晃了一下，他身子往前一倾，节杖差点脱手，身后两个随员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扶住了他。
“没事没事。”
他站稳了，整了整衣冠，朝岸上走来。尚泰迎上去，跪下，额头贴到手背。动作很标准，向元乔看了九遍的成果。
赵文楷走到他面前，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世子请起。”
尚泰站起来，这才看清了赵文楷的脸。五十岁的人，头发花白，脸上的皱纹不多，但眼袋很大，眼睛下面青黑一片，像很久没睡过好觉。他的蟒袍很新，褶子还在，但领口的地方有一块污渍，像是洒了汤没洗干净。
册封仪式在正殿举行。
尚育没有出现在正殿。他坐在寝殿里，御医在旁边守着，面色蜡黄，嘴唇发白，连坐起来都费劲，更别说穿那身沉重的御袍了。向元乔向赵文楷说明了情况，赵文楷没有多说，点了点头。
尚泰代父接旨。
他跪在正殿前，双手高举过头顶。赵文楷展开诏书开始念，声音比马良才大一些，带着更重的福建口音，有些字尚泰听不太清，但他不需要听清——诏书的内容他早就知道了，无非是那些套话，夸尚育勤勉恭顺，勉励他继续守土安民之类。
他的手臂举得有点酸了，但没有放下来。
赵文楷念完诏书，把诏书卷好，递过来。尚泰双手接住，诏书的卷轴是玉做的，很沉，入手冰凉。他磕了三个头，站起来。
赵文楷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
“世子好气度。不愧是中山王的儿子。”
“天使过奖。”
仪式结束后，向元乔把赵文楷请到了偏殿喝茶。尚泰跟着去了，跪坐在一旁，没有插嘴。
赵文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皱了皱眉——跟马良才当年的表情一模一样。他把茶杯放下，看了看向元乔，又看了看尚泰，欲言又止。
“天使有话不妨直说。”
赵文楷沉默了几秒，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一圈。
“向大人，英国人在广东闹事，闹得很凶。朝廷自顾不暇，海上的兵力都调去南边了。你们琉球要小心。”
“天使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日本那边最近不太平。我听说萨摩在整军备战，不知道冲着谁去的。你们夹在中间，自己掂量着办。”
尚泰忍不住开口了。
“天使，清国是大国，为何怕英国人？”
偏殿里安静了一下。
赵文楷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几下，像是在斟酌措辞。最后他笑了一下，那个笑容很勉强，嘴角往上翘了一半就僵住了。
“不是怕。是……算了，你还小，不懂。”
“我不小了，十六了。”
赵文楷看着他，那笑容慢慢收了回去，换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他看着尚泰，像是在看一个不太走运的晚辈，眼睛里有一些同情，也有一些无奈。
“十六，是还小。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，你就懂了——有些事，不是大国小国的问题。是……命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了，朝向元乔拱了拱手，往外走了。
册封船队在那霸港停了两天，第三天早上起锚离开。
他看着那艘船驶出港口，转向西北，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浪花。桅杆上那面蓝底红白叉的旗子在风中展开，拍打着桅杆，发出啪啪的声音。
尚泰转身往回走，走到首里城门口的时候，他看见走廊上站着一个人。
尚育扶着墙，艰难地站着。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，脚上趿着木屐，头发散着，没有束起来。他的身子靠在墙上，一只手撑着墙壁，另一只手捂着嘴，在咳嗽。
他的背影很瘦，瘦得像一张纸，风一吹就会倒。
尚泰快步走过去，伸手扶住了父亲的手臂。那根手臂细得惊人，隔着袖子都能感觉到骨头硌手。
尚育转过头来，看到是尚泰，嘴角挤出一个笑容。
“诏书接完了？”
“接完了。”
“顺利吗？”
“顺利。”
尚育点了点头，又咳嗽了两声。尚泰感觉到父亲的手臂在发抖，整个人靠在他身上，重量很轻，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的重量。
“父亲，我扶您回去休息。”
“不急。站一会儿。”
他没有看尚泰，看着走廊外面那片天空。天很蓝，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，往北边去。
尚育看了很久。
“泰儿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以后……要撑住。”
尚泰没有说话。他扶着父亲的手臂，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，抖得很厉害。走廊上的风从南边吹过来，吹动了尚育散着的头发，吹动了尚泰的衣摆。
两个人站在那里，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