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泰已经不记得自己几天没睡了。
寝殿里的蜡烛换了一根又一根,铜台上的蜡油堆成了小山。他跪在父亲的床前,膝盖下面的蒲团已经被压得扁扁的,手心里攥着一块湿帕子,每隔一会儿就伸手去擦尚育的额头。
尚育的额头滚烫。
他的脸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眼窝深得像两个洞,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白皮。被子下面的身体像一捆柴火,轻得让人不敢碰。
御医跪在门外,药碗端在手里,已经凉透了。
“世子……王上他……已经喝不进去了。”
尚泰没理他。他把帕子放进水盆里浸湿,拧干,又去擦尚育的额头。帕子碰到皮肤的时候,尚育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“父亲。”
没有回应。
“父亲,是我,泰儿。”
尚育的眼皮又动了一下,这一次慢慢睁开了。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,瞳孔散得很大,看东西像隔着一层雾。他转了一下头,看向尚泰的方向,嘴唇动了动,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。
尚泰把耳朵凑过去。
“保护……琉球……”
尚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“保护……你的弟弟……”
尚泰拼命点头,眼泪滴在枕头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他握住父亲的手,那只手已经没有什么温度了,骨头硌得他手心疼。
“父亲,我会的,我都会的。您放心。”
这一次,他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,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上了。
“撑……下去……”
三个字。
说完这三个字,他的手从尚泰的手心里滑了出去。
尚泰愣在那里,手里还保持着握住的姿势,但手心里已经空了。他看着父亲的脸,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。
“父亲?”
没有回答。
“父亲!”
尚泰跪在那里,看着父亲的脸,眼泪无声地往下流。
他没有哭出声。
走廊里传来尚健的哭声,很大,很尖,穿透了整座首里城。
“让我进去!我要进去!父亲——!”
尚泰闭上眼睛。
1859年农历二月,琉球国王尚育病逝,年四十四岁。
继位仪式在正殿举行,尚育去世后的第七天。
正殿两侧站满了朝臣,三司官、按司、各衙门的长官,黑压压的一片,跟立世子那天差不多,但气氛完全不同。那天是喜事,今天是丧事,喜事丧事掺在一起,让人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
尚泰穿着国王的御袍,坐在御座上。
那件御袍太大了。
尚育比他瘦,但肩膀比他宽,这件袍子是按照尚育的身材做的,穿在尚泰身上,肩膀那里空出一块,袖子长出一截,领口的绣金卡着他的脖子,不太舒服。
他坐得很直。
向元乔站在御座旁边,展开继位诏书,开始宣读。他的声音很稳,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,但尚泰注意到他念到“承先王之志”的时候,声音微微颤了一下。
诏书念完了。朝臣们跪拜,额头贴到地板,一片青色的官帽像波浪一样起伏。
“王上万岁——”
尚泰看着下面那些低下去的头,没有说话。
仪式结束后,尚泰在走廊上找到了尚健。
尚健一个人站在走廊的角落里,背靠着柱子,低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丧服,头发散着,没有束起来,十二岁的孩子看起来像一下子老了五岁。
尚泰走过去,伸手去拉他的手。
尚健躲开了。
他的手缩回去,贴在身体两侧,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,背撞在柱子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父亲最后说的话,我也听到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小,但很清楚。他抬起头看着尚泰,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
“他说保护琉球,保护弟弟。弟弟是我。”
“健儿——”
“我会记住的。不用你保护,我自己能保护自己。”
他转过身,跑了。白色的丧服在走廊尽头闪了一下,就消失了。
尚泰站在那里,手还伸着,没有收回来。
那天晚上,向元乔来到尚泰的书房。
他手里拿着一卷纸,用白线扎着,递到尚泰面前。
“陛下,臣写了一份东西,请您过目。”
尚泰接过来,解开白线,展开纸张。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,是向元乔的字。标题写着“辅政十策”。
他一条一条看下去。
整饬海防,修缮那霸港炮台。
巩固与清国的朝贡联系,不可中断。
暗中与萨摩周旋,表面恭顺,内里自主。
选拔青年才俊学习西洋火器。
加强琉球与福建之间的情报传递。
……
尚泰看到第五条的时候停了一下,抬起头。
“老师,第一条呢?”
“第一条?”
尚泰把纸张转过来给他看,手指点在最上面。
“您写了十条,但第一条是空的。从第二条开始。”
“陛下恕罪。臣写的时候,想了很久,不知道该把什么放在第一条。最后空着了。”
尚泰看着他,把纸张放在桌上。
“第一条,先办好父亲的葬礼。”
向元乔抬起头,看着尚泰。少年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。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是一种沉甸甸的,像是石头一样的东西。
“是。臣这就去办。”
“老师。”
“在。”
“父亲走的那天,最后说了三个字。您知道是哪三个字吗?”
向元乔摇了摇头。
“撑下去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月光很亮,照在庭院里的石板上,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。
“他让我撑下去。不是保护琉球,不是保护弟弟,是撑下去。他大概知道,说别的都没用,只有撑下去,才有可能。”
向元乔跪在那里,没有接话。
尚泰转过身,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玉璧,握在手心里。玉璧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跟他七年前从父亲手里接过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老师,您先回去吧。我再坐一会儿。”
向元乔行了个礼,退了出去。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。
尚泰独自站在正殿里。
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地板上,一格一格的,像棋盘。他走到御座前面,伸出手,摸了摸扶手。扶手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不少,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木头,被人摸了几百年,摸得光滑发亮。
他坐上去。
御座很大,他坐在中间,两边都空出一大截。他的背靠着椅背,脚踩在地板上,手里握着玉璧,指甲轻轻划过玉面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嘶——嘶——嘶——
声音很小,但在空荡荡的正殿里听得很清楚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头顶那块“中山世土”的匾额。月光照不到那么高的地方,匾额隐没在黑暗中,只能隐约看到几个模糊的金色轮廓。
他看了很久。
撑下去。
他闭上眼睛。
撑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