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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国王之死

万国津梁:琉球最后的国王 迎风者 1900 2026-04-21 20:57:18

尚泰已经不记得自己几天没睡了。

寝殿里的蜡烛换了一根又一根,铜台上的蜡油堆成了小山。他跪在父亲的床前,膝盖下面的蒲团已经被压得扁扁的,手心里攥着一块湿帕子,每隔一会儿就伸手去擦尚育的额头。

尚育的额头滚烫。

他的脸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眼窝深得像两个洞,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白皮。被子下面的身体像一捆柴火,轻得让人不敢碰。

御医跪在门外,药碗端在手里,已经凉透了。

“世子……王上他……已经喝不进去了。”

尚泰没理他。他把帕子放进水盆里浸湿,拧干,又去擦尚育的额头。帕子碰到皮肤的时候,尚育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
“父亲。”

没有回应。

“父亲,是我,泰儿。”

尚育的眼皮又动了一下,这一次慢慢睁开了。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,瞳孔散得很大,看东西像隔着一层雾。他转了一下头,看向尚泰的方向,嘴唇动了动,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。

尚泰把耳朵凑过去。

“保护……琉球……”

尚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
“保护……你的弟弟……”

尚泰拼命点头,眼泪滴在枕头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他握住父亲的手,那只手已经没有什么温度了,骨头硌得他手心疼。

“父亲,我会的,我都会的。您放心。”

这一次,他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,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上了。

“撑……下去……”

三个字。

说完这三个字,他的手从尚泰的手心里滑了出去。

尚泰愣在那里,手里还保持着握住的姿势,但手心里已经空了。他看着父亲的脸,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。

“父亲?”

没有回答。

“父亲!”

尚泰跪在那里,看着父亲的脸,眼泪无声地往下流。

他没有哭出声。

走廊里传来尚健的哭声,很大,很尖,穿透了整座首里城。

“让我进去!我要进去!父亲——!”

尚泰闭上眼睛。

1859年农历二月,琉球国王尚育病逝,年四十四岁。

继位仪式在正殿举行,尚育去世后的第七天。

正殿两侧站满了朝臣,三司官、按司、各衙门的长官,黑压压的一片,跟立世子那天差不多,但气氛完全不同。那天是喜事,今天是丧事,喜事丧事掺在一起,让人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

尚泰穿着国王的御袍,坐在御座上。

那件御袍太大了。

尚育比他瘦,但肩膀比他宽,这件袍子是按照尚育的身材做的,穿在尚泰身上,肩膀那里空出一块,袖子长出一截,领口的绣金卡着他的脖子,不太舒服。

他坐得很直。

向元乔站在御座旁边,展开继位诏书,开始宣读。他的声音很稳,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,但尚泰注意到他念到“承先王之志”的时候,声音微微颤了一下。

诏书念完了。朝臣们跪拜,额头贴到地板,一片青色的官帽像波浪一样起伏。

“王上万岁——”

尚泰看着下面那些低下去的头,没有说话。

仪式结束后,尚泰在走廊上找到了尚健。

尚健一个人站在走廊的角落里,背靠着柱子,低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丧服,头发散着,没有束起来,十二岁的孩子看起来像一下子老了五岁。

尚泰走过去,伸手去拉他的手。

尚健躲开了。

他的手缩回去,贴在身体两侧,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,背撞在柱子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“父亲最后说的话,我也听到了。”

他的声音很小,但很清楚。他抬起头看着尚泰,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

“他说保护琉球,保护弟弟。弟弟是我。”

“健儿——”

“我会记住的。不用你保护,我自己能保护自己。”

他转过身,跑了。白色的丧服在走廊尽头闪了一下,就消失了。

尚泰站在那里,手还伸着,没有收回来。

那天晚上,向元乔来到尚泰的书房。

他手里拿着一卷纸,用白线扎着,递到尚泰面前。

“陛下,臣写了一份东西,请您过目。”

尚泰接过来,解开白线,展开纸张。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,是向元乔的字。标题写着“辅政十策”。

他一条一条看下去。

整饬海防,修缮那霸港炮台。

巩固与清国的朝贡联系,不可中断。

暗中与萨摩周旋,表面恭顺,内里自主。

选拔青年才俊学习西洋火器。

加强琉球与福建之间的情报传递。

……

尚泰看到第五条的时候停了一下,抬起头。

“老师,第一条呢?”

“第一条?”

尚泰把纸张转过来给他看,手指点在最上面。

“您写了十条,但第一条是空的。从第二条开始。”

“陛下恕罪。臣写的时候,想了很久,不知道该把什么放在第一条。最后空着了。”

尚泰看着他,把纸张放在桌上。

“第一条,先办好父亲的葬礼。”

向元乔抬起头,看着尚泰。少年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。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是一种沉甸甸的,像是石头一样的东西。

“是。臣这就去办。”

“老师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父亲走的那天,最后说了三个字。您知道是哪三个字吗?”

向元乔摇了摇头。

“撑下去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月光很亮,照在庭院里的石板上,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。

“他让我撑下去。不是保护琉球,不是保护弟弟,是撑下去。他大概知道,说别的都没用,只有撑下去,才有可能。”

向元乔跪在那里,没有接话。

尚泰转过身,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玉璧,握在手心里。玉璧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跟他七年前从父亲手里接过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“老师,您先回去吧。我再坐一会儿。”

向元乔行了个礼,退了出去。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。

尚泰独自站在正殿里。

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地板上,一格一格的,像棋盘。他走到御座前面,伸出手,摸了摸扶手。扶手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不少,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木头,被人摸了几百年,摸得光滑发亮。

他坐上去。

御座很大,他坐在中间,两边都空出一大截。他的背靠着椅背,脚踩在地板上,手里握着玉璧,指甲轻轻划过玉面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
嘶——嘶——嘶——

声音很小,但在空荡荡的正殿里听得很清楚。

他抬起头,看着头顶那块“中山世土”的匾额。月光照不到那么高的地方,匾额隐没在黑暗中,只能隐约看到几个模糊的金色轮廓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撑下去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撑下去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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