继位后的第一次朝议,天还没亮就开始了。
尚泰坐在御座上,两只手放在扶手上,腰挺得很直。他穿的是尚育的旧袍改的,裁缝把肩膀收窄了一些,下摆剪短了一截,但领口还是大,袖口也太长,挽了两折才露出手指。明黄色的袍面上,五爪龙纹在烛光里忽明忽暗。
正殿里的蜡烛点了几十根,把每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。三司官、按司、各衙门的长官跪了满满一地,没人说话,连咳嗽声都听不见。
向元乔跪坐在御座左侧,面前摊着一叠文书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道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折扇没有带,取而代之的是一支毛笔,搁在砚台边上。
尚健跪坐在右侧,穿着王弟的青色常服,低着头,眼睛盯着地板上的木纹。他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,不像十二岁的孩子,倒像一截木头。
“陛下,今日朝议有三件急务。”
尚泰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“第一件,萨摩藩送来的‘问候信’。”
他把最上面那份文书拿起来,双手递过去。尚泰接过来,展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信写得很客气,开头是“恭惟中山王新承大统”之类的套话,但翻到第二页就不对了——萨摩要求琉球把明年的年贡从原来的数额增加三成,理由是“藩中用度紧张,望中山王体恤”。
信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若贡物不足,则藩中或须重新考量琉球之自治地位。”
尚泰看着这行字,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。
他没有说话,把信放在扶手上,看向向元乔。
“第二件,清朝的吊唁诏书。吊唁使已经从福州出发,预计下个月抵达那霸。礼部已经拟好了接待的章程,请陛下过目。”
尚泰接过章程,扫了一眼,放在萨摩那封信的旁边。
“第三件,荷兰商馆转交的一份文书。美国人的通商请求。”
尚泰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接过来,展开。纸上的汉文写得很别扭,句子短得不像话,一看就是荷兰翻译的手笔。内容很简单——美国人想在琉球开设一个商馆,用于补给和修船,同时希望琉球能对美国船只开放港口。
他把三份文书并排放在扶手上,从左到右:萨摩的威胁,清朝的吊唁,美国的请求。
正殿里很安静,所有人都低着头,但耳朵都竖着。
“诸位怎么看?”
沉默。
三司官互相看了看,谁都不先开口。按司们低着头,眼皮都不抬一下。尚泰等了十几秒,正要开口,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“哥哥,萨摩的要求不能答应。”
所有人的头都抬起来了。
尚健还是那个姿势——低着头,看着地板,脸上没有表情。但他的嘴唇在动,声音不大,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一旦答应了,以后他们会要得更多。今天是三成,明天就是五成,后天就要我们的港口。答应一次,就有第二次。最后什么都没了。”
向元乔转过头,看着尚健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。他看了两秒,又转回去,看向尚泰。
尚泰没有说话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跪在地上的朝臣们开始不安地挪动膝盖,久到蜡烛的火焰跳了好几次,久到尚健终于抬起头,看了哥哥一眼。
“萨摩的要求,拖着。”
“拖着?”
“对,拖着。不说答应,也不说不答应。就说先王刚去世,国事未定,容后再议。拖到他们不耐烦,拖到他们忘了,拖到明年再说。”
向元乔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反驳。
“清朝的吊唁使,好好接待。该有的礼节一样不能少,该给的赏赐一样不能缺。让他们看到琉球对天朝的恭顺。”
他停了一下,手指在那份美国的通商请求上点了一下。
“这个,转给萨摩。美国人想通商,让他们去跟萨摩谈。我们不做主,我们只是传话的。”
他把三份文书摞在一起,递给向元乔。
“散了吧。”
尚健站起来,朝尚泰行了个礼,转身要走。
“健儿。”
尚健停下来,没有转身。
“你今天说的话,很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走了。青色的背影消失在正殿门口,步伐很快,像是有人在后面追他。
向元乔还跪在原地,面前那三份文书已经收好了,摞成一叠,放在膝盖旁边。
“陛下。”
“老臣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王上今天的决断,老臣没想到。”
尚泰靠在御座上,袖口的折痕露在外面,明黄色的布料在烛光下有些发暗。
“没想到什么?”
“没想到王上这么快就学会了‘拖’字诀。先王在位的时候,用了十年才学会。王上只用了一天。”
尚泰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正殿门口那片亮得刺眼的阳光,看了一会儿。
“老师,不是一天。是十七年。从小时候在珊瑚树下醒来,到佩里的黑船,到马良才的丝绸,到范德贝克的蒸汽船,到岛津忠教的刀,到赵文楷的英国船,到父亲死前那三个字。”
他站起来,袖口垂下来,盖住了手指。
“这些加起来,才让我学会了这个‘拖’字。不是一天,是十七年。”
向元乔跪在那里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他低下头,额头贴到手背上。
尚泰走出正殿,穿过回廊,走到御庭。
那棵珊瑚树还在。
树比十几年前高了很多,枝干更粗了,树冠更密了,但朝东南方向倾斜的姿态没变——还是被海风吹的。树下的石板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,他小时候躺过的那块地方,现在已经长出了一小片青苔。
他站在树下,抬起头。
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碎碎的,亮亮的,落在他的脸上、肩膀上、袖口上。他眯着眼睛,看着那些光斑在树叶间跳动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味,有珊瑚树树脂的味道,有泥土的气息。
跟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但人不一樣了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树干。树皮很粗糙,硌着掌心,有点疼。他摸了一会儿,把手收回来,转身往回走。
走廊的拐角处,尚健站在那里,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。看到尚泰走过来,他犹豫了一下,没有躲开。
“哥哥。”
“粥。红豆的。凉了,我刚热过。”
他把碗递过来。尚泰接过去,碗壁很烫,他换了个姿势,用两只手捧着。粥是稠的,红豆煮烂了,把整碗粥染成了淡红色,冒着热气。
“你不喝?”
“我喝过了。”
尚泰喝了一口,烫,他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。粥熬得很好,米粒都煮开了花,红豆的甜味渗进了粥里,不浓不淡。
“哥哥,我今天说的那些话……是不是不该说?”
尚泰停下喝粥的动作,看着弟弟。
“为什么不该说?”
“你是国王,我不应该在你之前开口。向老师的眼神我看出来了,他不高兴。”
“他没有不高兴。他只是没想到。”
尚健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哥哥,你会怪我吗?”
尚泰伸出手,这次尚健没有躲。他的手落在尚健的肩膀上,拍了拍。
“不会。你是我弟弟,你说什么都可以。”
尚健低着头,眼眶红了一下,但没哭。他把头别过去,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。
“粥凉了,你快喝吧。”
尚泰笑了笑,端起碗,一口气把剩下的粥喝完了。碗底剩了几颗红豆,他用手指扒拉出来,塞进嘴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