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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黑船再临

万国津梁:琉球最后的国王 迎风者 2223 2026-04-21 20:57:18

那霸港的渔民这次没有惊慌。

他们看到海面上那四个黑影的时候,只是停下手中的活计,站直了身子,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。有人啐了一口唾沫到海里,有人摇了摇头,有人蹲下来继续补网。

又是那些黑船。

四年前来过,要了水和食物就走了。这次大概也一样。

但他们不知道的是,这次来的不是路过,是专程。

消息传到首里城的时候,尚泰正在书房里看一份从福建送来的邸报。向元乔没有通报就推门进来了,这在以往从未发生过。他的脸色很难看,手里的折扇攥得紧紧的,指节发白。

“陛下,佩里又来了。”

尚泰放下邸报,看着他。

“又要补给?”

“不是。他要登陆。还要觐见陛下。”

尚泰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又看了一眼邸报上的字,但已经看不进去了。那些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,像一群受惊的鱼。

朝议在正殿紧急召开。

三司官吵成了一锅粥。一个说绝对不能让他登陆,西洋人得寸进尺,今天登陆明天就要驻军;另一个说上次给了补给不就没事了,这次也给,打发走了就行;第三个说两边的意见都有道理,但能不能小声一点吵。

尚泰坐在御座上,看着他们吵。

向元乔跪在一旁,不吭声。尚健也跪在一旁,也不吭声。

“陛下,臣以为绝不能让他登陆!那霸港是琉球的门户,今天让美国人登陆,明天英国人也要来,后天法国人也要来,到时候那霸港还姓尚吗?”

“不放他登陆,他就不登了吗?四艘黑船停在港口外面,炮口对着那霸,你说不让登,他就不登了?你拿什么拦?”

“二位都消消气,吵也吵不出结果。陛下,臣的意思是,不如像上次一样,给补给,给淡水,客气地送走。不伤和气,也不失体面。”

尚泰一直没说话。他面前摆着那封佩里送来的信,英文原件的翻译件,荷兰商馆翻译的。信上的措辞比上次强硬得多——不是“请求”,是“要求”。要求觐见琉球国王,要求开放港口,要求建立通商关系。

他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抬起头。

“让他登陆。”

吵声一下子停了。

“但不准他进首里城。在首里城下之馆见面。那是接待外国使节的地方,正殿是祖先的地方,不能让外人进去。”

向元乔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。

“陛下,城下之馆年久失修,怕是……”

“打扫一下。该修的修,该擦的擦。一天时间够不够?”

“……够。”

佩里登陆那天,天气很好。

那霸港的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,四艘黑船停在港口外海,船身上的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佩里坐在小艇上,身后跟着二十名全副武装的海军陆战队员,每个人都穿着蓝色的制服,腰上别着刺刀,帽子上镶着金色的徽章。

小艇靠岸的时候,佩里第一个跳上码头。

他六十五岁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但腰板挺得笔直,走起路来虎虎生风。他的海军准将制服是深蓝色的,双排铜扣擦得锃亮,肩膀上的肩章镶着银色的鹰徽,帽檐上的金色橡叶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
岸上的琉球官员跪了一地,头都不敢抬。

首里城下之馆在首里城的西南角,是一栋两层的小楼,灰瓦白墙,门口立着两根柱子,柱子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了不少。向元乔连夜派人打扫过了,地板擦了,窗纸换了,连门口的台阶都用刷子刷了一遍,但那股霉味还是散不掉,潮乎乎的,像把湿毛巾捂在鼻子上。

尚泰已经等在里面了。

他坐在正对门口的位置,穿着那件改过的御袍,袖口还是挽了两折。身后站着向元乔,两侧各跪着两名侍从。屋里的家具很简单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画的是首里城全景。

佩里走进来的时候,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很重的声响,咚咚咚的,像有人在敲门。他站在门口,扫了一眼屋里的陈设,目光最后落在尚泰身上。

翻译跟在佩里身后,是个三十来岁的美国人,穿着一身灰白色的西装,头发梳得油光发亮,中文说得比范德贝克还溜。

“这位是美利坚合众国海军准将,马修·佩里先生。”

佩里没有行礼,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,走到椅子前坐下了。他一坐下,那把椅子发出咯吱一声响,像是撑不住他的分量。

尚泰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佩里通过翻译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粗,像砂纸磨过的铁板,说一句,翻译翻一句。

“佩里将军说,琉球国应该开放港口,与美国通商。这是文明世界的趋势。美国不是来侵略的,是来交朋友的。”

尚泰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轻轻地敲着。

“琉球是小国。外交事务,须听从萨摩藩和清国的安排。我们自己不能做主。”

翻译把话翻过去。佩里听完,嘴角动了一下,那个表情尚泰见过——岛津忠教笑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。

“佩里将军说,萨摩?清国?这两个国家,一个只是日本的藩,一个连自己的港口都守不住。将军说,他刚跟日本签订了条约,日本已经开国了。将军还说,他在清国的时候,清国人连自己的炮台都修不好。”

尚泰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
“请转告将军,琉球有自己的规矩。五百年来都是这样。不是我不想改,是规矩不能在我这里破。”

佩里听完翻译,沉默了几秒。他站起来,椅子又发出一声咯吱响。他低头看着尚泰,那双蓝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看不太清楚,但尚泰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,像一块石头压在身上。

“将军说,希望您好好考虑。将军还说,他会在港口等您的答复。三天。”

佩里转身往外走,靴子踩在地板上,咚咚咚,咚咚咚,越来越远。那些海军陆战队员跟在后面,刺刀的刀鞘碰在腰带上,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。

脚步声消失了。

向元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像是憋了很久。

“陛下……”

“你们都出去。”

向元乔愣了一下,但没有多说什么,带着侍从退了出去。门在他们身后关上,屋里只剩下尚泰一个人。

他坐在那里,看着佩里坐过的那把椅子。

椅子的扶手上,有一块被汗水浸湿的痕迹。佩里穿着那么厚的制服,又是夏天,坐了一会儿就出汗了。那块痕迹在扶手上留下一片深色的印子,湿漉漉的,在光线里反着光。

尚泰站起来,走过去,伸手摸了一下。

凉的。
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从这里能看到那霸港的方向,四艘黑船停在海面上,从这个距离看过去,像是四片黑色的树叶浮在水上,一动不动。

三天。

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海风吹进来,吹动了他的头发,吹动了桌上那张翻译件的纸页,纸页翻了几下,最后停在“文明世界的趋势”那几个字上。

尚泰没有回头。

远处传来一声船笛,很低,很沉,像四年前他在寝殿里听到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。但这次他知道那不是清国船队起锚的声音,也不是别的什么船。

就是那些黑船。

半年后,萨摩的使者再次出现在首里城。这一次,他们带来的不是“问候信”,而是一份措辞严厉的“质问状”——质问琉球为何私自接见美国使者,为何不事先向萨摩报告。

尚泰跪在正殿里,双手撑着地板,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。萨摩使者的声音在头顶响着,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。

他没有抬头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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