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的三份文件,颜色不一样。
萨摩的质询书用白纸,折成窄窄的长条形,封口处盖着岛津家的家纹。清朝的关切用黄纸,折成奏折的式样,封面上写着“琉球国中山王亲启”八个字。美国的最后通牒用蓝纸——其实是荷兰商馆的翻译用蓝墨水抄写的,纸张原本是白的,被墨水染得发蓝。
白,黄,蓝。
三种颜色,三个方向,三把刀。
尚泰坐在桌前,三份文件排成一排,从左到右。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,每一份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看到最后已经不是在读内容,而是在看纸的颜色。
白纸最薄,最透光。黄纸最厚,摸上去粗糙。蓝纸不薄不厚,但墨水洇开了,有些字看不太清。
向元乔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一把扇子,轻轻扇着。扇面上写着一个“忍”字,墨色浓重,笔画粗壮,跟他那把“万国津梁”的折扇不一样。那把扇子他已经收起来了,换成了这把。
“陛下,看了一上午了,歇歇吧。”
“老师,萨摩这份质询书,您怎么看?”
向元乔探过头来,看了一眼那份白纸折成的长条。
萨摩的质询书写得不长,但每一条都像钉子一样扎人。第一条:琉球私自接见美国使者,为何不事先报告?第二条:琉球是否与美方达成任何协议?第三条:萨摩要求琉球在三日内书面答复以上问题,并派遣重臣前往鹿儿岛“当面陈情”。
三日内。
尚泰的手指在白纸上敲了一下。
“萨摩急了。”
“急什么?”
“急琉球不听话。急美国人插了一脚。急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尚泰把白纸放下,拿起那份黄纸奏折。清朝的“关切”写得很客气,通篇都是“天朝体恤藩属”之类的话,但最后一句露了底——“望琉球坚守臣节,勿与西洋夷人妄通款曲,以全天朝体面。”
体面。
尚泰把黄纸也放下了。
“清国要的是体面,萨摩要的是听话,美国要的是港口。谁都不管琉球死活。”
向元乔的扇子停了一下,又继续扇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重,很多人。侍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:“陛下,萨摩使者已到首里城,正在正殿等候。”
尚泰站起来,整了整御袍的领口。
岛津忠教站在正殿中央,身后跟着五十名武士,黑压压的一片,把正殿的光线都挡去了大半。他的穿着跟上一次差不多,黑色武士正装,腰佩双刀,但脸上的表情不一样了——上一次是倨傲里带着客气,这一次是倨傲里带着不耐烦,像等一个人等了很久,终于等到的时候反而更生气了。
尚泰走进正殿,坐上御座。
岛津忠教没有跪。他站在那里,双手抱在胸前,看着尚泰。
“王上,半年不见,气色不错。”
“使者远道而来,请坐。”
岛津忠教没有坐。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文书,展开,直接念了起来。这次连“听令”两个字都省了,像是懒得再装。
“……琉球国私自接见美国使者,未报萨摩,是为不恭。萨摩藩奉江户幕府之命,质询琉球:一、琉球与美国使者所谈何事?二、是否达成协议?三、琉球是否知晓自身之归属?”
念完,他把文书卷起来,塞回袖子。
“王上,请答复。”
正殿里很安静。五十名武士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五十根黑色的柱子。向元乔跪在御座左侧,手里的“忍”字扇子合着,抵在地上。
尚泰沉默了几秒。
“使者,琉球世代向萨摩称臣,向清国朝贡。这是两百年来的规矩。规矩不是一天定的,也不能一天改。”
“没人让王上改规矩。萨摩只是让王上报告——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,做了的要报告,没做的也要报告。这不过分吧?”
“美国使者来的时候,琉球没有跟他达成任何协议。只是见了一面,说了几句话。他要求通商,我说琉球不能做主,要听萨摩和清国的。”
岛津忠教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王上真是这么说的?”
“翻译在场,可以作证。”
“既然王上这么说,萨摩就信了。但有一件事——萨摩已经向江户幕府请示了,琉球的问题,必须在今年内解决。不能再拖了。”
“解决?怎么解决?”
“琉球要么完全归属萨摩,要么完全归属清国,不能两边都占着。这世上没有这样的好事。”
尚泰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使者,琉球两边都占着,占了两百年了。这两百年里,萨摩没有吃亏,清国也没有吃亏。琉球更没有。为什么现在不能占了?”
岛津忠教的笑容收了回去。
“因为现在不一样了。西洋人来了。”
“西洋人来了,所以琉球就要选边站?选了萨摩,清国会怎么想?选了清国,萨摩会答应吗?”
岛津忠教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来。
尚泰从御座上站起来。
“使者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今天先到这里,明日再议。”
岛津忠教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,最后行了个礼,转身走了。五十名武士跟在后面,靴子踩在石板上,声音像打雷。
岛津忠教走后,向元乔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“陛下,今天算是应付过去了。但他说得对,拖不了一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向元乔站起来,走到尚泰身边,把“忍”字扇子递给他。尚泰接过来,展开,看着那个“忍”字。笔画很粗,墨色很重,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,有些笔锋都洇开了。
“老臣新写了这把扇子。万国津梁是梦,忍才是活路。”
尚泰把扇子合上,还给他。
“老师,有一件事,要您亲自去办。”
“陛下请讲。”
“秘密派人去清朝,打探清国对琉球问题的真实态度。不是那些套话,是实话——他们到底愿不愿意保琉球?有没有能力保琉球?”
向元乔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“陛下,这件事如果让萨摩知道——”
“怕,但不知道清国的底牌,我们连拖都拖不下去。派人去,悄悄的。不要经过那霸港,从北边走,绕开萨摩的眼线。”
向元乔跪下来,额头贴到手背。
“是。”
那天深夜,尚泰一个人走到御庭。
月亮很大,照得满地白光。那棵珊瑚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歪歪扭扭的,像一个佝偻的老人。他站在树下,手里握着那块玉璧,玉璧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跟他小时候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他向北看了一眼。
那是萨摩的方向。看不见海,看不见山,只有黑漆漆的天。
他向西看了一眼。
那是清国的方向。同样看不见什么,但他知道那边有一片很大的陆地,住着很多的人,有一个皇帝坐在很远的京城里。
他最后向东看了一眼。
那是大海的方向。无边无际的,黑沉沉的大海。海的另一边有什么,他不知道。佩里知道,范德贝克知道,但他不知道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玉璧。
玉璧中间那个方孔,正好能看到他拇指的指甲盖。指甲盖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,像一小片贝壳。
他握紧玉璧,转身走回了正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