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的蜡烛烧了大半夜，蜡油在铜台上堆成了小山。
尚泰坐在桌前，手里捏着一支毛笔，笔尖的墨已经干了，他忘了蘸。面前摊着一张白纸，上面一个字都没写。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坐了快半个时辰了。
向元乔跪在门口，进来之后就没动过。
“老师，去清朝打探消息的人，必须绝对可靠。你有人选吗？”
向元乔沉默了一会儿。那沉默很长，长得尚泰以为他没听见，正要再问一遍的时候，向元乔开口了。
“有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外，对侍从说了几句话。侍从跑着去了，木屐踩在石板路上，哒哒哒的声音越来越远。
尚泰把毛笔放下，揉了揉手指。写字的那个手指上磨出了一个茧子，硬硬的，按下去有点疼。
过了大概一刻钟，脚步声从外面传来。不是侍从的哒哒哒，是一个人的脚步声，很稳，不快不慢，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。
“臣向德宏，参见陛下。”
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跪在门外，额头触地，双手平放在膝盖两侧。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，尾音不颤，说明他不紧张——或者紧张但藏得很好。
尚泰看了看向元乔。
“进来。”
向德宏站起来，跨过门槛，在屋内重新跪下。他的动作很利索，膝盖着地的时候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。
中等身材，肩膀宽，腰板直，面容刚毅，颧骨有点高，下巴的线条很硬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士族常服，料子不新，袖口有些起毛，但洗得很干净，领口整整齐齐。
向元乔跪到一边去了。
“抬起头。”
向德宏抬起头。他的眼睛不大，但很亮，瞳孔是深褐色的，在烛光里像两颗被擦过的石子。他看着尚泰，目光不躲不闪，但也不冒犯，恰到好处地停在“恭敬”和“坦然”中间的那个位置。
“向德宏，你是向大人的族侄？”
“是。臣的祖父与向大人的父亲是同胞兄弟。”
“听说你在福州留过学？”
“是。臣在福州住了两年，在国子监读过书，跟福建的官员打过一些交道。汉文读写都还过得去，福州的方言也能听懂七八成。”
尚泰点了点头，伸手从桌上拿起那份萨摩的质询书，递过去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“萨摩要琉球选边站。”
“你看得出来？”
“臣在福州的时候，听福建的官员说过，日本那边最近不太平。萨摩是日本的藩，日本要变，萨摩也要跟着变。琉球夹在中间，躲不过去。”
尚泰看了向元乔一眼。向元乔低着头，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在笑。
“向德宏，我有件事要你去办。去清朝，打探清国对琉球问题的真实态度——不是那些套话，是实话。他们到底愿不愿意保琉球？有没有能力保琉球？”
向德宏跪在那里，没有说话。
“这件事不能让萨摩知道。不能从那霸港走，要绕开萨摩的眼线。到了福州，不能以琉球使臣的身份露面，要化装成商人。找到能说话的人，把信交给他，把他的答复带回来。”
向德宏还是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愿意？”
“臣愿意。但臣在想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？”
“如果清国不愿意帮我们，陛下打算怎么办？”
尚泰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“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——如果清国不愿意帮我们，你怎么办？”
向德宏抬起头，看着尚泰。
“那就求他们帮。一次不行就两次，两次不行就三次。跪着求不行就磕头求，磕头求不行就跪着不起来。只要有一线希望，臣就去。”
尚泰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两颗像石子一样的眼睛没有眨，亮得很，像是里面烧着火。
“好。”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。白色的信封，封口处用红蜡封着，蜡上盖了尚泰的私印——一个小小的“泰”字。信封上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，只有一行字：“呈 福建巡抚大人 亲启”。
他把信递给向德宏。
“这封信，交给福建巡抚。亲手交给他，不要经过别人转手。如果巡抚不在福州，就追到他所在的地方去。如果巡抚不肯见你，就守在衙门口等，等到他见你为止。”
他的领口里面缝着一层夹层，针脚很密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他从腰带上取下一个小刀片，挑开几针，把信塞进去，又把针脚按回去。动作很熟练，像是做过很多次。
“信在人在，信失人亡。”
“不要动不动就亡。我要你活着回来。”
三天后，那霸港。
天还没亮，海面上灰蒙蒙的，雾很大，几步之外就看不清楚。一艘福建商船停在码头边，船身刷着暗红色的漆，桅杆上挂着几盏灯笼，光晕在雾里散开，像几团模糊的火。
向德宏站在码头边，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商人短褂，头上戴着一顶斗笠，肩上背着一个布包袱。他的脸被斗笠遮住了大半，不走近了根本认不出来。
尚泰站在他面前。
十七岁的国王穿着一件深色的便服，没有穿御袍，头上也没有戴王冠，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士族青年。他的身后站着向元乔，再后面是两个侍从，没有更多人。
码头上很安静，只有海浪拍打石堤的声音，和船上水手偶尔喊的一嗓子。
“到了福州，不要急着找人。先住下来，摸清楚情况再行动。福建官场的人，有的能信，有的不能信，你要自己分辨。”
“是。”
“如果巡抚问你，琉球为什么不通过正式渠道上书，而要秘密派人，你就说——正式渠道走不通，萨摩盯着，任何正式的文书都会被拦截。只能走这条路。”
“臣记住了。”
尚泰看着他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，塞进向德宏手里。
“盘缠。不多，够你用的。”
向德宏接过布包，掂了掂，揣进怀里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向德宏跪下来，额头碰到码头冰凉的石板上。他没有说话，磕了三个头，站起来，转身走向那艘商船。
船板在他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。他走上船头，没有回头。
船帆升起来了。雾太大，帆升到一半就看不见顶了，像消失在云里。船身慢慢离开码头，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水纹，在海面上扩展开来，又慢慢消失。
尚泰站在那里，看着那艘船越来越小，越来越模糊，最后被雾彻底吞没了。
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了，只有灰蒙蒙的一片。
向元乔走到他身后，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
尚泰没有回答。
他站在那里，海风吹起他的衣角，一下一下地拍打着他的小腿。雾水落在他的头发上、肩膀上，细密密的，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码头上的人慢慢散了。水手回了船，侍从退了回去，连向元乔都往后退了几步，留尚泰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他站了很久。
久到雾散了，久到太阳从东边的海面上露出半个头，把海水染成一片金色。海面上空了，什么都没有了。
那艘船已经走远了。
尚泰转过身，朝首里城的方向走去。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很长，一步一步，不急不慢。他没有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