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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福州的回音

万国津梁:琉球最后的国王 迎风者 2037 2026-04-21 20:57:18

首里城的春天来得慢。

尚泰每天都要问向元乔同样的话,问得向元乔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。

“老师,有福州的信吗?”

“还没有。海上风浪大,船慢,再等等。”

这个“再等等”等了三个月。

尚泰坐在御书房里,面前的文书摞得老高,萨摩的、清国的、荷兰商馆的,每一份都要他看,每一份都要他回。他看得很慢,回得也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,写错了就揉掉重来。向元乔说他太较真了,他说:“现在写的每一个字,以后都可能被人翻出来当证据。”

向元乔没有再劝。

福州的春天比琉球来得早。

向德宏住在一家叫“悦来”的客栈里,房间在二楼最里面,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子,巷子里整天都有小贩在吆喝,卖鱼的、卖菜的、卖针线的,声音一个比一个大。他关了窗还是能听见,后来就不关了,由着那些声音灌进来,至少没那么冷清。

他已经等了两个月了。

刚到福州的时候,他找到了当年在国子监读书时的老师陈先生。陈先生已经六十多了,头发全白了,牙齿掉了好几颗,说话有点漏风,但脑子很清楚。看了密信之后,陈先生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我帮你递上去,但你不要抱太大希望。”

一天,两天,十天,二十天。向德宏每天都要去福建巡抚衙门口转一圈,看看有没有人出来叫他。衙门口的石狮子被他看了无数遍,左边那只的右耳朵缺了一角,右边那只的左前爪有一道裂缝。他连这些细节都记住了,还是没有人出来叫他。

到了第三个月头上,他终于忍不住了,又去找了陈先生。

陈先生看着他,叹了口气。

“老师,能不能再帮我递一次?直接递到巡抚大人手里?”

“你见不到巡抚大人的。巡抚大人忙得很,洋人的事、太平军的事,忙得脚不沾地。琉球的事,在他那儿排不上号。”

向德宏跪下来,额头磕在地上。

“老师,求您了。”

陈先生看着他,又叹了口气。

“我试试。但你不要抱太大希望。”

这一次,没有等太久。

五天后的一个早晨,向德宏刚在客栈楼下吃了一碗粥,就看见陈先生派来的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来了。那人说巡抚大人要见他,现在,马上。

向德宏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就跟着去了。

福建巡抚衙门的正堂比他想象的大得多。柱子很粗,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,柱子上的红漆亮得能照见人影。地面铺着大块的青石板,缝隙里长着青苔,踩上去有点滑。

李鸿章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,手里拿着那封密信,眉头微皱。

三十七岁的李鸿章,比向德宏想象的要年轻。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官袍,补子上绣着孔雀,头戴珊瑚顶的官帽,脸上的线条很硬,颧骨高,下巴方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的眼睛不大,但很锐利,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。

向德宏跪在堂下,额头触地。

“你就是琉球来的人?”

“是。琉球士族向德宏,叩见抚台大人。”

“起来说话。”

向德宏站起来,垂手而立,不敢抬头。

李鸿章把密信放在桌上,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“你们的王,今年多大?”

“十八岁。”

“十八岁。”李鸿章重复了一遍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感慨,“十八岁就知道派人来探底,不容易。”

向德宏没有说话。

李鸿章站起来,背着手走了两步,停在堂前的一幅地图前。地图很大,画的是东南沿海,琉球在最右边,一个小小的点,上面写着“琉球”两个字,字很小,不凑近了看都看不清。

“琉球自为一国,中国不干预其内政。这是祖制,从明朝就定下来的。你们有自己的王,自己的官,自己的律法,天朝从不干涉。”

“抚台大人,琉球五百年朝贡,不敢有丝毫怠慢。如今萨摩逼迫日甚,西洋人也虎视眈眈,琉球危在旦夕。天朝是琉球的父母国,岂能坐视?”

李鸿章转过身来,看着向德宏。

“萨摩的事,你们可以自己与萨摩商量。朝廷……不便出面。”

“抚台大人,萨摩是虎,琉球是羊。羊怎么跟虎商量?”

李鸿章沉默了几秒。

“那你的意思是,要朝廷出兵?”

向德宏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来。

“朝廷现在自顾不暇。太平军在江南闹了快十年了,官兵打不过来,粮饷也跟不上。洋人在广东、在浙江、在天津,到处都有他们的船。你说,朝廷拿什么出兵?”

向德宏扑通一声跪下来。

“抚台大人,琉球不求天朝出兵。只求天朝一句话——说一句琉球是天朝的藩属,不容他人侵犯。就一句话。有了这句话,琉球就能在萨摩面前站住脚。”

李鸿章看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但很快就消失了。

“一句话?”

“一句话。”

李鸿章走回太师椅前,坐下,拿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水已经凉了,他皱了皱眉,把杯子放下了。

“琉球弹丸之地,在东海之中,与福建相隔数百里。天朝即便说了这句话,萨摩要是不听,天朝又能怎样?派人去责问?派船去示威?这些都没有用。”

向德宏的额头贴在地板上,肩膀微微发抖。

“抚台大人,琉球五百年来,每逢天朝有大事,必派使臣朝贡,不敢有缺。如今琉球有难,天朝真的……真的不管吗?”

李鸿章闭上眼睛,靠在了椅背上。
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。

“不是不管,是……力不从心。”

力不从心。

四个字,像四块石头,一个一个砸在向德宏的头上。

他跪在那里,没有再说话。他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。李鸿章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——不是不想管,是管不了。朝廷没有那个能力,也没有那个意愿。

琉球弹丸之地。

向德宏站起来,朝李鸿章行了个礼,转身往外走。他走得很慢,步子很沉,像腿上绑了铅块。

李鸿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“回去告诉你们的王,琉球要自己保重。这世道,靠谁都不如靠自己。”

向德宏没有回头。

他走出巡抚衙门的大门,站在台阶上,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街上人来人往,卖艺的、算命的、拉车的,各有各的事情,谁都不认识他,谁都不在乎他。

他摸了摸衣领。

密信还在。他一直没有拿出来,因为李鸿章根本没有问他要。信里的内容,李鸿章大概早就知道了——或者根本就不在乎信里写了什么。

信还在,但信上的内容,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。

他在街边站了很久,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,影子从长变短,又从短变长。小贩的吆喝声在他耳边响着,一声接一声,卖什么的都有,就是没有人卖他要的东西。

他转身走回了客栈,关上门,坐在床上,把那封密信从衣领里拆出来,放在桌上。

信封上的红蜡封还在,印着那个小小的“泰”字。

他看着那个字,看了很久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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