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霸港的码头上,向德宏从船舷上下来的时候,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
他已经三个月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。从福州到琉球,船在海上漂了十几天,遇到两次风浪,吐得他胆汁都快没了。下船的时候他的脸色发青,眼窝深陷,颧骨高得像要刺破皮肤,那件灰蓝色的商人短褂挂在身上,空荡荡的,像穿了一件别人的衣服。
尚泰在御书房等他。
向德宏走进去的时候,向元乔站在一旁,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尚泰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张白纸,手里握着笔,但没有写字。
向德宏跪下,额头触地。
“陛下,臣回来了。”
“起来。”
向德宏站起来,身子晃了一下,赶紧扶住膝盖稳住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,双手递过去。信封皱巴巴的,边角磨破了,那个红色的蜡封还在,印着“泰”字,但已经裂成了几块,用一条布条缠着才没有散开。
尚泰接过信,拆开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纸是上等的宣纸,折成三折,字迹端正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。李鸿章的毛笔字写得很好,每个字都像刀刻的一样,但尚泰看着那些字,觉得每一个都在扎他的眼睛。
“琉球自为一国,中国素不干预其内政。惟望尔等自图保全,勿生事端。”
他看了两遍。第三遍的时候,他的目光停在了“自图保全”四个字上,停了很久。
他把信纸放在桌上,抬起头看着向德宏。
“你见到李鸿章本人了?”
“见到了。臣跪在堂下,他坐在上面,说了大概一刻钟的话。”
“他什么表情?”
向德宏沉默了一下。
“他说‘力不从心’的时候,闭上了眼睛。臣觉得他不是不想帮,是……真的帮不了。”
“怎么帮不了?”
“臣在福州的时候打听过。太平军在江南闹了快十年,官兵打了败仗,丢了城池,朝廷连发军饷的钱都不够。洋人又在沿海闹,英国人占了广州,法国人也在广东。清国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,哪还有心思管琉球?”
尚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臣还打听了一件事。萨摩藩这些年一直在跟江户幕府闹,想要更多的自主权。日本的局势也不太平。臣觉得,萨摩逼琉球,不光是萨摩自己的意思,可能也是想在日本变局之前先把琉球的事定下来。”
尚泰看了向元乔一眼。
向元乔站在一旁,手里的“忍”字扇握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他没有说话,但尚泰看得出来,他在听,每一个字都在听。
“还有吗?”
“臣在福州的时候,陈老师跟臣说了一句话。他说——‘小国在大国之间求活,靠的不是大国的怜悯,是小国自己的本事。’”
尚泰的手停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户开着,海风从外面灌进来,吹动了桌上的信纸,纸页翻了几下,最后停在“自图保全”那一面。
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海。
海很蓝,很平,没有船。从首里城看出去,海只是天际线上的一条线,窄窄的,像一道缝。但他知道那条缝后面是无边无际的水,水的那一边是清国,是日本,是美国人来的方向。
“清国靠不住。萨摩靠不住。美国人更靠不住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向元乔和向德宏。
“琉球,只能靠自己。”
御书房里很安静。向元乔的扇子不转了,向德宏的呼吸也放轻了。
向元乔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王上,靠自己……我们拿什么靠?”
尚泰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窗外,眼神里有了一种向元乔从未见过的东西。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不是恐惧,是一种很沉很硬的东西,像石头,像铁,像那棵珊瑚树被海风吹歪了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有倒下的根。
他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,拿着信封走到墙角的木匣前。木匣是红木的,不大,上面刻着一些花纹,锁扣是铜的,已经有些发绿了。他打开锁,把信封放进去,关上,锁好。
“向德宏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辛苦了。回去休息。洗个澡,吃顿饱饭,睡一觉。”
向德宏跪下来磕了个头,站起来,转身要走。
“以后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做。”
向德宏在门口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走了。
门关上之后,御书房里只剩下尚泰和向元乔。蜡烛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大一小,都佝偻着,像两个问号。
向元乔走到桌边,把那份被尚泰揉过的李鸿章回信展开,抚平,又折好。
“王上,李鸿章说‘自图保全’,意思是让琉球自己想办法。但他也说了‘勿生事端’,意思是让琉球不要惹事。这两个放在一起,等于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他说了。他说了清国不会管。”
向元乔把信放进木匣,锁好,把钥匙放在桌上。
“那王上打算怎么办?”
尚泰坐回桌前,拿起笔,蘸了墨,在白纸上写了几个字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都很用力,笔锋透过纸背,在桌面上留下了痕迹。
向元乔凑过去看。
纸上写着四个字——“自图保全”。
跟李鸿章信里的一模一样,但尚泰写的这些字更大,更重,笔画更粗,每一笔都像是刻进去的,不是写上去的。
“他用这四个字打发我。我拿这四个字当命。”
向元乔看着纸上的字,没有说话。
他把最后一截纸片扔进铜盆里,看着它变成灰烬。
灰烬在盆底卷曲着,还带着红色的火星,慢慢变暗,最后变成一小撮黑色的粉末。
“王上,手指烫了。”
“不烫。”
他把手指在衣摆上擦了一下,指尖有一个红印子,但没有起泡。
那天晚上,尚泰没有回寝殿睡觉。他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,把那封李鸿章的回信从木匣里又取出来,看了一遍,又放回去。取出来,放回去。取出来,放回去。
做了三次。
第三次放回去之后,他没有锁木匣,就让它开着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海水的咸味和珊瑚树的涩味。远处那霸港的方向,有一点灯光在闪,不知道是哪艘船上的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一点灯光,看了很久。
灯光一直在闪,没有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