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殿的门大敞着,风从外面灌进来,把两侧的帷幔吹得啪啪作响。
岛津忠教站在正殿中央,没有跪。
他的脚踩在正殿的青石板上,那双黑色的武士靴在“中山世土”的匾额下面显得格外刺眼。上一次他来的时候,至少还装模作样地跪了一下,膝盖碰过地板。这次连装都不装了,双手抱在胸前,下巴微微抬着,看着御座上的尚泰,像在看一个不太听话的下属。
他身后的武士比上次少了一些,只有二十个,但每个人的手都按在刀柄上。不是无意识的动作,是故意的——拇指顶开刀镡,露出一截雪亮的刀身,在正殿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。
向元乔跪坐在御座左侧,手里的折扇没有再打开。他的手指攥着扇骨,指节发白,扇骨被他攥得咯吱咯吱响。
尚泰坐在御座上,面容平静。
他的御袍还是那件改过的,袖口挽了两折,领口有些大。他十九岁了,下巴的线条比去年更硬朗,眉骨更高,眼窝更深。但他的手掌心全是汗,粘在御座扶手上,留下一片湿漉漉的印子。
“王上,两年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正殿太空了,每个字都有回音,嗡嗡的,像蜜蜂在耳边飞。
“两年前我来说过一次,去年又来了一次。每一次王上都说‘容我考虑’。王上,萨摩藩已经向江户幕府请示了,幕府要求琉球在明年春天之前,明确归属。”
“明确归属?怎么个明确法?”
“要么是萨摩的附属国,跟现在一样,但要把所有外交权交给萨摩。要么是日本的藩,跟日本国内的其他藩一样,藩主定期到江户参勤交代。王上自己选。”
尚泰的手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琉球世代向萨摩称臣,这一点从未改变。但‘藩’与‘附属国’不同。琉球有自己的王,自己的官,自己的律法。做了藩,这些还剩下什么?”
岛津忠教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跟上两次一模一样,嘴角往上翘,眼睛不动。但这一次他的笑意更深了,深到眼角挤出了几道褶子,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。
“王上,你觉得自己现在有这些东西吗?你有自己的王,但你的王位是萨摩承认的。你有自己的官,但三司官的任命要报萨摩备案。你有自己的律法,但涉及死刑的案件要送萨摩核准。这些东西,你本来就没有。”
尚泰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萨摩给了你两百年的面子,王上不要以为这些面子是你自己的。”
正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。帷幔还在啪啪作响,但尚泰听不见了。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的,从胸腔里往上涌,涌到喉咙口,堵在那里。
“容我考虑。”
岛津忠教的笑容收了回去。
“王上已经考虑了两年了。两年,七百多天,还不够?”
“这不是小事。琉球五百年的基业,不能在我手里随随便便就改了。”
“五百年的基业?”他往前走了两步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声音很重,“王上,没有萨摩,你连五十年的基业都没有。庆长年间,岛津家的先祖打下了琉球,留了你们一条命,让你们继续当王,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。王上不要不识好歹。”
向元乔的扇骨又响了一声。
尚泰看了向元乔一眼。向元乔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,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,像秋天的树叶。
“如果我不选呢?”
岛津忠教停下脚步,看着尚泰。
“那萨摩就替王上选。明年春天之前,如果王上还不能给出答复,萨摩将‘自行处置’。到时候,王上不要怪我们没有提前说。”
“自行处置?怎么个自行处置法?”
“到时候王上就知道了。”
他转过身,朝正殿门口走去。走到门槛前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对了,王上。藩主大人让我带句话——不要想着再往清国派人去了。清国自顾不暇,派了也没用。而且,萨摩的海船最近会在琉球周边巡逻,万一碰上了,伤了和气,不好。”
他跨过门槛,走了。
二十名武士跟在后面,靴子踩在石板路上,像二十把锤子轮流砸在地上。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城门的方向。
正殿里安静了下来。
帷幔还在响,但声音小了很多,像是风也累了。
向元乔手里的折扇掉在了地上。
扇子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啪的一声。扇骨摔开了,扇面摊在地上,那个“忍”字正对着尚泰,笔画粗壮,墨色浓重,但在地板上看起来灰扑扑的,像是褪了色。
向元乔弯腰去捡,手抖得厉害,捡了两次都没拿起来。第三次才把扇子握在手里,合上,攥紧。
他的手指还在抖。
“王上,这次拖不过去了。”
尚泰没有回答。
他从御座上站起来,走到正殿门口。岛津忠教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,城门那边空空荡荡的,只有两个站岗的侍卫,拄着长矛,一动不动。
远处的天际线上有几片云,灰白色的,慢悠悠地往北飘。
“不是拖不过去,是时间不多了。”
向元乔走到他身后,折扇在手心里转了一圈,还是没打开。
“王上,明年春天之前,满打满算不到一年。这一年里,我们能做什么?”
尚泰转过身,看着正殿上方那块“中山世土”的匾额。匾额在阴影里,看不清字,但他知道那几个字在哪里——黑底金字,康熙皇帝赐的,挂了两百年了。
“派人再去清国。这次不去福州,去北京。找更高的人说话。”
“萨摩说了,海上在巡逻。”
“那就躲着走。夜航,绕远路,多花几天时间。只要能到,就值得。”
向元乔看着他,嘴唇动了几下,没有说出反对的话。
“派谁去?”
“向德宏。他上次去过福州,有经验。这次让他直接去北京,找总理衙门。”
向元乔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尚泰又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。岛津忠教已经走远了,但尚泰总觉得那道黑色的影子还留在正殿里,站在“中山世土”的匾额下面,双手抱胸,嘴角挂着那个让人想揍他的笑意。
“老师。”
“在。”
“那把扇子,给我看看。”
向元乔愣了一下,把折扇递过去。
尚泰接过来,展开。扇面上那个“忍”字,笔画粗壮,墨色浓重,但仔细看能看出来,有些笔锋洇开了,墨渗到了纸的另一面,像一滩慢慢扩散的污渍。
他看了几秒,把扇子合上,还给向元乔。
“忍了这么多年,这次不知道还能不能忍过去。”
向元乔接过扇子,没有说话。
正殿门口的风突然大了起来,帷幔被吹得哗哗响,像有很多人在同时拍手。尚泰的御袍被风吹起来,衣角打在腿上,啪啪的,跟他小时候在珊瑚树下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了御书房。
向元乔跟在后面,脚步很轻。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,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手里的扇子。扇骨上有一道裂缝,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,从扇头一直裂到扇尾,细细的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他把扇子收进袖子里,快步跟了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