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的窗帘全部拉上了,大白天点了三根蜡烛。
范德贝克跪坐在尚泰对面,那双蓝眼睛在烛光里显得颜色很深,像深秋的海。他比以前老了不少,金发已经花白了,头顶那一圈尤其明显,像落了霜。穿着琉球式样的灰色长袍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但袖口还是短了一截,露出一截白花花的手腕,上面有几块褐色的老年斑。
他本来以为尚泰找他是为了贸易的事——荷兰商馆最近进了批香料,价格合适,他想问问王府要不要。所以当尚泰把那卷图纸摊开在他面前的时候,他愣住了。
那是一幅火枪的图纸。
画得很粗糙,线条歪歪扭扭的,有些地方还涂改过,但能看出来画的是什么——枪管、枪托、扳机、撞针,每一个部件都标了名字,用的是汉文,旁边注着荷兰文的拼写,歪歪扭扭的,像虫子爬的。
范德贝克看了几秒,抬起头,蓝眼睛里全是意外。
“王上要买武器?”
尚泰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烛光在尚泰脸上跳来跳去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很大,很暗。
“这不是开玩笑的。萨摩知道了,会杀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范德贝克又低下头,看着那幅图纸。他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划了一下,从枪管划到枪托,停了一下,又划回来。
“王上,您要多少?”
“先要两百支火枪,四门小炮。以后再看。”
范德贝克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两百支?王上,您知道两百支火枪要多少钱吗?”
尚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,放在桌上。布包不大,但很沉,落在桌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。他解开布包,里面是几锭银子和一小块金子。银锭上有清国的戳记,金子是碎金,大小不一,像是从不同地方凑起来的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王府的私库。不多,但够付定金。”
范德贝克看着那些银子和金子,沉默了很久。
御书房里很安静,蜡烛芯燃烧的声音滋滋的,像有人在轻声说话。门外传来向德宏的脚步声,很轻,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,又从那头走回这头。他在把风。
“王上,在下在琉球住了二十年了。二十年,跟琉球人做生意,跟琉球人喝酒,跟琉球人吵架。在下的老婆是琉球人,孩子也是琉球人。在下虽然是个外国人,但在下不想看着这个地方被人吞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尚泰。
“我可以联系巴达维亚的商人。荷兰东印度公司在那边有仓库,火枪、火炮都有。价格不会太贵,但也不会太便宜。运输是个问题——不能让萨摩知道,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船要夜里走,从北边绕,避开那霸港。”
“你做得到?”
范德贝克沉默了一下。
“做得到。但这件事如果让萨摩知道了,我的脑袋保不住。王上的脑袋也保不住。”
“没有人会知道。这件事,只有你、我、还有门外那个人知道。”
他指了指门口。向德宏的影子从门缝下面透进来,一动不动,像钉在那里一样。
范德贝克把图纸卷起来,塞进袖子里。他站起来,朝尚泰行了个礼,弯腰的时候脑袋差点撞到书架的横梁。
“三天后,在下给王上答复。需要联系巴达维亚,写信过去要一个月,回信要一个月,船运又要一个月。最快也要三个月。”
“我等不了三个月。”
“那王上就等不了。船在海上是不会快的。”
尚泰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范德贝克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尚泰叫住了他。
“范德贝克。”
“王上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“你刚才说,你不想看着这个地方被人吞了。为什么?”
范德贝克站在门口,背对着尚泰,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在下在别的地方见过。被吞掉的地方,最后什么都没剩下。人不是人了,是数字。地不是地了,是地图上的一块颜色。在下不想再看到一次。”
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向德宏从走廊上闪身进来,把门关上,插上门闩。他的动作很快,像是排练过很多次。
他走到尚泰面前,跪下来。
“王上,这件事……真的要这么做吗?”
尚泰把桌上的银锭和碎金收起来,重新包好,塞回袖子里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“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。清国不管,萨摩要吞,美国人等着捡便宜。琉球要想活,就得有能打疼人的拳头。不是去打仗,是让别人不敢轻易来打。”
“萨摩知道了,会立刻动手。”
“所以不能让萨摩知道。”
向德宏低着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范德贝克可靠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是我们唯一能找的人。”
尚泰站起来,走到御座旁边。御座的扶手下面有一个暗格,很小,只有巴掌大,平时用一块木板盖着,木板上面雕着花纹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他用指甲抠开木板,把火枪图纸的另一个副本塞进去,盖上木板,按了按。
“告诉范德贝克,越快越好。”
“是。”
走廊上,尚健从拐角处走过。
他手里又端着一碗汤,这次不是参汤,是莲子汤。莲子去了心,不苦,甜的。他端着碗从厨房出来,走过回廊,正要往御书房的方向走,突然听到前面有说话声。
他停了一下。
声音不大,听不清在说什么,但能听出来不是一个人。一个是他哥哥的声音,另一个……是个外国人,说话腔调很怪,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翘。
尚健站在拐角处,没有往前走。
他等了一会儿,门开了,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御书房里走出来。金发,蓝眼睛,穿着琉球的袍子,但怎么看怎么不对劲——肩膀太宽,袍子撑得绷绷紧,像裹了一层布的铁架子。
范德贝克从尚健身旁走过,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快步走了。
尚健端着碗站在那里,看着范德贝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他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莲子汤,汤还是热的,莲子浮在汤面上,白白胖胖的,像一颗颗小牙。
他犹豫了一下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的门。门关着,门缝下面透出烛光,黄黄的,暖暖的,但他觉得那个光看起来很冷。
他没有再往前走,端着碗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莲子汤放在桌上,从热放到凉,从凉放到冷。他没有喝。
御书房里,尚泰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本荷兰文的航海日志。他看不懂荷兰文,但他翻到了“火枪”那一页,上面画着一支燧发枪的剖面图,每一个零件都标了编号,下面写着密密麻麻的荷兰文说明。
他看着那张图,手指在枪管的线条上慢慢划过。
向德宏还跪在一旁,没有走。
“王上,臣有一句话,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尚泰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挡不住。”
“那为什么要买?”
尚泰把航海日志合上,放在桌角。他看着向德宏,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。
“因为我不想让他们觉得,琉球是块没人管的肉,谁想吃就能夹走。”
向德宏低下头,没有再说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