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儿岛城的城墙是黑色的。
向德宏跪在城外的接见厅里,低着头,视线正好落在地板的木纹上。木纹很密,一圈一圈的,像漩涡。他已经在这里跪了快一个时辰了,膝盖从疼到麻,从麻到没感觉。身后的大门紧闭着,门板很厚,外面什么声音都传不进来,只有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的,在耳朵里响。
尚健被安排在另一间屋子,不在他身边。这是向德宏最担心的事——王弟才十四岁,一个人被关在陌生的地方,不知道会不会害怕。但他转念一想,又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。王弟在首里城的时候,眼睛里那种东西,不是会害怕的人会有的。
门开了。
岛津忠教走进来,靴子踩在地板上,声音很重。他没有穿正装,穿了一件黑色的便服,腰上还是挂着那两把刀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向德宏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,像一个人在极力压制着什么。
岛津忠教在向德宏面前坐下来,伸手接过那封信。
信封是白色的,封口处滴了一滴蜡油,上面按着一个模糊的指纹。岛津忠教看了一眼那个指纹,用小刀挑开封口,抽出信纸,展开。
向德宏偷偷抬了一下眼皮,看到岛津忠教的脸。
手指开始发抖。
不是微微的抖了,是明显的、控制不住的抖。信纸在他手里簌簌地响,像秋天树上的最后几片叶子。
岛津忠教把信看完了。
纸团在地板上弹了一下,滚到向德宏的膝盖旁边,停住了。向德宏低着头,看着那个纸团,白色的纸,揉得皱巴巴的,像一团垃圾。
“你们王上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?”
向德宏的额头贴到了地板上。
“王上知道。他说,琉球站着死,不跪着生。”
“站着死?”他的声音拔高了,在空荡荡的接见厅里回荡着,“他拿什么站着?拿嘴吗?”
向德宏没有说话。
“我给他两个选择,是给他面子。他以为他是谁?他以为琉球是谁?一个弹丸小岛,没有萨摩的保护,早就被清国吞了,被英国人占了,被美国人拿走了。他倒好,给脸不要脸。”
向德宏的手指在地板上攥紧了。
“去,把那个小的带来。”
向德宏猛地抬起头。
“岛津大人,王弟年幼,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信是王上写的,跟王弟没有关系。”
岛津忠教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我问你了吗?”
向德宏的嘴闭上了。
他在岛津忠教面前站定,没有跪。
岛津忠教看着他,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你是王弟?”
“是。”
“你哥哥写的这封信,你看过吗?”
“没有。但我知道他写了什么。”
“哦?写了什么?”
“琉球不接受萨摩的条件。琉球是琉球,不是任何人的藩。”
岛津忠教的脸色更难看了。他盯着尚健看了几秒,像是在判断这个十四岁的孩子是装出来的镇定还是真的不怕。
“你不怕?”
“不怕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,我可以杀了你?”
“知道。”
岛津忠教的手按在了刀柄上。拇指顶开刀镡,露出一截雪亮的刀身。接见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,向德宏的呼吸停了一瞬,两个武士的手也按在了刀柄上。
尚健看着那把刀,没有动。
“杀了我,琉球也不会答应你们的条件。我哥哥说了——站着死,不跪着生。我死了,他更不会答应。”
岛津忠教的手在刀柄上停了很久。
“把他们关起来。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许见他们。”
两个武士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尚健的胳膊。尚健没有挣扎,他转过头看了向德宏一眼,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,但向德宏看出来他说的是——“没事。”
向德宏被带到一间小屋子里。屋子不大,一张榻榻米,一扇小窗,窗外是鹿儿岛城的黑色城墙。城墙离得很近,伸手就能摸到,石头是黑色的,像是被烟熏过,又像是被血泡过。
尚健被推进来的时候,门在身后关上了,锁扣从外面挂上,发出一声金属的脆响。
向德宏站起来,走到尚健身旁。
“殿下,您没事吧?”
尚健摇了摇头,走到角落里坐下来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那块玉璧,握在手心里。玉璧还带着他的体温,温温的,青白色的玉面上有一道细细的纹路,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像一条小河。
他低着头,看着玉璧,一言不发。
向德宏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
鹿儿岛城的城墙是黑色的,石头垒得很高,看不到顶。墙面上有一些白色的痕迹,像是鸟粪,又像是海水蒸发后留下的盐渍。城墙上面是什么,他不知道,但他能听到上面有人走动的声音,还有刀鞘碰到石头的叮当声。
他看了很久,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要变天了。”
尚健没有回答。他把玉璧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屋外的走廊上传来脚步声,很急,很多人。向德宏竖起耳朵听,听到有人在说什么“江户”“幕府”“报告”,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听不见了。
他转过身,靠着墙壁,慢慢滑坐下来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这头裂到那头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他盯着那道裂缝,脑子里想着首里城,想着尚泰,想着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。
“琉球是琉球,不是任何人的藩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鹿儿岛城的钟声响了,很沉,很慢,一下一下的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尚健睁开眼睛,听着那个声音,手指在玉璧上轻轻划过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窗外,天色暗了下来。黑色的城墙在暮色里变得更加漆黑,像一道巨大的影子,压在两个人的头顶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