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户城比岛津忠教想象的要大,也要空。
他跪在议事厅的地板上,膝盖下面的榻榻米是新换的,有一股稻草的清香。但他没心思注意这些。他的眼睛盯着上首那个少年,德川家茂,江户幕府的将军,今年十五岁,比他儿子还小两岁。
少年将军穿着黑色的幕府正装,肩幅很窄,坐在宽大的椅子里像一把伞插在酒壶里。他的面容稚嫩,下巴的线条还没长开,嘴唇上只有一层淡淡的绒毛。但他的眼神不稚嫩——那双眼睛很黑很亮,看人的时候不像十五岁,像二十五岁。
松平庆永跪坐在将军的右侧,留着短须,面容清瘦,手指修长,一看就是握笔杆子的人。他是幕府的老中,最高行政长官,今年三十三岁,已经在位三年了。议事厅里还有几个其他官员,但岛津忠教没记住他们的名字——他不关心。
他把尚泰的信呈上去,信纸已经被揉皱又抚平了,折痕像老人脸上的皱纹,密密麻麻。
松平庆永接过信,展开,看了一遍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看完后把信递给德川家茂。少年将军接过去,低头看了一会儿,抬起头。
“琉球国王说,不接受任何条件?”
他的声音比岛津忠教想象的要高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,但语气很稳,每个字的尾音都不颤。
“是。萨摩给了琉球两个选择——继续保持附属国地位但增加贡赋,或者正式成为日本的藩。琉球国王两个都不选。”
“他凭什么?”
岛津忠教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将军会问出这句话——不是“为什么”,是“凭什么”。一个字的差别,意思完全不同。“为什么”是询问原因,“凭什么”是质问资格。
“凭……琉球五百年来的自立。凭清国在背后撑腰。凭他觉得萨摩不会真的动手。”
德川家茂把信放在桌上,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清国。琉球觉得清国会保他们?”
松平庆永开口了。他的声音比德川家茂低很多,像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。
“将军,清国现在自顾不暇。太平军在江南闹了十年,洋人在广东、浙江沿海处处施压。清国连自己的门都守不住,哪有心思管琉球?”
“那琉球为什么还觉得清国会保他们?”
“因为五百年来都是这样。琉球向清国朝贡,清国给琉球封号。这是面子上的事。琉球要的是清国的那句话——‘琉球是天朝的藩属’。有了这句话,琉球就能在萨摩面前站住脚。”
岛津忠教跪在那里,听着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,心里越来越不耐烦。
“松平大人,那萨摩该怎么办?琉球已经明确拒绝了。如果萨摩没有任何反应,以后还怎么管琉球?”
松平庆永看了他一眼。
“岛津大人,你的意思是?”
“萨摩建议,直接废琉球国,改为冲绳县。把琉球王尚泰迁到江户,在江户给他一座宅子,让他当个闲人。琉球的地盘直接归萨摩管,或者归幕府管。”
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德川家茂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。松平庆永的眉头微微皱起来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废国?岛津大人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琉球不是萨摩的私产。琉球有自己的王,自己的官,自己的律法。废了琉球国,就是废了五百年的规矩。”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时代变了,规矩也该变。”
松平庆永看着岛津忠教,目光很平静,但岛津忠教觉得那道目光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——不锋利,但很重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岛津大人,此事关系重大,不能仓促决定。萨摩先回去,继续向琉球施压。幕府会派人去清国打探虚实——看看清国到底有没有能力保琉球,有没有意愿保琉球。”
岛津忠教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“松平大人,继续施压?萨摩已经施了三年了。琉球国王就是块石头,压不垮。”
“那就再施三年。”
岛津忠教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再说什么,但看到松平庆永那张平静的脸,把话咽了回去。他磕了个头,站起来,退出议事厅。
走廊里很安静,他的靴子踩在地板上,声音很重。随从跟在身后,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子。
“大人,幕府怎么说?”
岛津忠教没有停步,声音从前面传过来,冷得像冬天的铁。
“幕府的人,就是太慢了。等他们决定,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他走到江户城的城墙上,停下来。
城墙很高,风很大,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。远处,富士山静静地矗立在天际线上,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光,像一把倒插在天上的刀。
他扶着墙垛,看着那座山,看了很久。
“回去告诉萨摩,我们自己干。”
“大人,幕府那边……”
“幕府那边,让他们慢慢打探。等他们打探完了,我们已经把事情办完了。”
他转过身,走下城墙。靴子踩在石阶上,一步一步,很重,很稳。
议事厅里,松平庆永还跪在原处。德川家茂已经走了,桌上的信纸还摊在那里,折痕清晰可见。
他拿起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尚泰的字写得不怎么样,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很用力,笔锋透过纸背,在桌面上留下了痕迹。
他把信折好,放进袖子里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江户城的庭院,几棵松树在风中摇晃,树下的石灯笼上落了一层灰。
“琉球站着死,不跪着生。”
他低声念了一句尚泰信上的话,念完沉默了很久。
庭院里的风突然大了起来,松针被吹得沙沙响,像有人在远处拍手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出了议事厅。
江户城的钟声响了,很沉,很慢,一下一下的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钟声穿过庭院,穿过城墙,穿过江户城的街道,飘向远方。
富士山还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个沉默的巨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