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霸港的海面上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。
没有渔船,没有商船,连平时在海面上飞来飞去的海鸟都不见了。整个港口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,灰蓝色的海水一动不动,只有三艘黑色的战船停在港口外,船身上的铁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尚泰站在首里城的城墙上,手里举着一支单筒望远镜。
望远镜是范德贝克送的,荷兰货,铜制的镜筒擦得锃亮,上面刻着一行荷兰文,尚泰不认识。他把镜筒凑到眼前,调了调焦距,三艘战船一下子拉近了,近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。
最大的那艘船的船头站着一个人。黑色的武士正装,腰佩双刀,双手抱胸,面朝首里城的方向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脸,但尚泰知道那是谁。岛津忠教。那把刀他认得,三年了,刀鞘上的金饰还在,只是不那么闪了。
向元乔站在尚泰身后,手中的“不屈”折扇打开着,扇面上的两个字在风里若隐若现。他的手在抖,不是冷,是怕。不是怕死,是怕今天过后,琉球就真的不是琉球了。
“王上,萨摩只有两百人。臣已经清点过了,首里城的守军有五百人,加上那霸港的巡检司,能凑出六百人。可以一战。”
尚泰没有放下望远镜,声音从镜筒后面传出来,闷闷的。
“打赢了这两百人,萨摩会派两千人来。打贏了两千人,幕府会派两万人来。老师,琉球有多少人?能打几仗?”
向元乔的扇子停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尚泰放下望远镜,镜筒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他看着港口外那三艘黑船,看了很久。
“打了,就再也没有回旋余地了。不打,至少还有三天。”
他转过身,走下城墙。向元乔跟在后面,拐杖在石阶上笃笃地响。尚泰走得很慢,他在等向元乔,但向元乔知道他是在等别的什么——等一个转机,等一句话,等一个不可能出现的奇迹。
奇迹没有出现。
第二天,岛津忠教的信使到了。信使是一个年轻的武士,二十出头,脸上的线条很硬,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,只盯着尚泰的膝盖。
信使跪在正殿里,双手捧着一封信,信封上没有字,只有岛津家的家纹,一个圆圈里面交叉着两把刀。
“岛津大人让我转告王上——三天之内,王上若改变主意,萨摩撤兵。若不改变,萨摩将自行登陆。”
尚泰接过信,没有拆,放在桌上。
“告诉岛津,琉球不会开第一枪。但如果萨摩的脚踩上琉球的土地,琉球人会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。”
信使抬起头,看了尚泰一眼。那一眼很快,快到尚泰几乎没注意到,但他注意到了。那一眼里有意外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同情,又像是尊敬。
信使磕了个头,退出正殿。
向元乔从侧门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汤。不是参汤,也不是莲子汤,是一碗普通的味增汤,豆腐切成小丁,飘在汤面上,冒着热气。
“王上,喝口汤吧。您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。”
尚泰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味增汤很咸,咸得他皱了一下眉。他又喝了一口,把碗放在桌上。
“老师,健儿还在萨摩。”
向元乔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王上放心,王弟不会有事的。萨摩不会杀他——杀了他,琉球就真的翻脸了。萨摩不想翻脸,他们只想让琉球听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想他。”
向元乔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扇子,扇面上的“不屈”两个字在光线里很清晰,每一笔都端端正正。
三天。
第一天,那霸港的海面上没有动静。三艘黑船还停在原处,船上的武士换了一班岗,旗子升上去又降下来。那霸港的渔民们躲在屋子里,从窗户缝里往外看,看着那些黑船,谁也不敢出海。
第二天,尚泰又登上了城墙。他用望远镜看了很久,三艘船还在,岛津忠教还在船头站着,还是那个姿势,双手抱胸,面朝首里城的方向。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,像一面黑色的旗。
尚泰放下望远镜,对身边的侍从说了一句话。
“去,把向大人叫来。”
向元乔拄着拐杖上来的时候,尚泰已经在那等了一会儿了。
“老师,如果我们答应萨摩的条件,琉球还能撑多久?”
向元乔愣了一下。
“王上,您——”
“我只是问一下。想知道答案。”
向元乔沉默了几秒,拐杖在石板上顿了一下。
“答应第一个条件,增加贡赋,交出外交权,琉球还能撑十年。十年之内,萨摩会一点一点地吸干琉球,最后琉球什么都没有了,连骨头都不剩。答应第二个条件,琉球变成日本的藩,从那天起,琉球就不是琉球了。”
尚泰点了点头,好像早就知道这个答案。
“那如果不答应呢?”
“不答应,萨摩会动手。也许今年,也许明年,也许后年。但一定会动手。”
尚泰转过身,看着港口外那三艘黑船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三艘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海面上,像三把黑色的刀。
“那就等着。”
第三天,萨摩没有撤兵。
三艘战船还停在港口外,跟第一天一样的位置,一样的距离,连船头朝向都没有变。岛津忠教还站在船头,双手抱胸,面朝首里城。他在等,等尚泰改变主意。
尚泰没有改变主意。
他坐在御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本《中山传信录》。书页已经发黄了,边角卷曲,有些地方的字迹被水洇过,看不太清。他翻到“朝贡”那一章,看了一会儿,又翻回去,从头看。
向元乔跪在门口,手里的扇子合着,放在膝盖上。他的眼睛闭着,像是睡着了,但呼吸很重,不像睡着的人。
窗外传来海鸟的叫声,一声接一声,很尖,很急,像是在喊什么。
尚泰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天很蓝,几朵白云慢悠悠地往北飘。海鸟在天上飞,一圈一圈的,越飞越高,最后变成了几个小黑点,消失在云层里。
他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
那霸港的海面上,三艘黑船静静地停着。船上的武士们站成一排,面朝首里城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岛津忠教站在船头,双手抱胸,眼睛盯着远处的城墙。城墙上有一个人影,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见,但他知道那个人影是谁。
他放下望远镜,对手下说了一句话。
“等着。他会改主意的。”
手下没有说话,低头行了个礼,退了下去。
太阳慢慢沉入海面,把海水染成一片橘红色。三艘黑船的影子在橘红色的海面上拉得很长很长,像三把插在血里的刀。
首里城的钟声响了,一下,一下,很慢,很沉。
尚泰合上书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他看着远处那片橘红色的海面,看着海面上那三个黑色的影子,看了很久。
“父亲,你说站着死。可我不知道,站着死的代价是这么大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窗外只有海风的声音,呼呼的,像是有人在哭,又像是在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