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德贝克从首里城的后门进来的时候,差点被门槛绊倒。
不是因为他笨,是因为太黑了。向元乔派人去接他,不敢打灯笼,摸黑走了一个时辰的路,从荷兰商馆绕到首里城后山,再从后山的小门进来。范德贝克的眼睛在夜里不如白天好使,一脚踩空,整个人往前扑,被接他的人一把拽住,才没有摔个狗啃泥。
他稳住身子,摸了摸袖子里那封信。信还在,硬硬的,贴着里衣的口袋。信是尚泰写的,用汉文,写给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巴达维亚的总督。内容他不看也知道——求援。琉球被萨摩封锁,贸易中断,粮食涨价,百姓吃不上饭,求荷兰人出面调停。
御书房里的蜡烛只剩下最后一根了。
不是没有蜡烛,是尚泰让人省着点用。那霸港被封了一个月,外面的东西进不来,城里的物资一天比一天少。蜡烛是从清国进口的,用完了就没了,尚泰说能省就省,反正晚上他也不怎么看东西了——看了也睡不着。
尚泰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那封求救信的底稿。纸已经皱了,边角卷起来,上面有些字被墨涂掉又重写,改了好几遍。他的脸色不太好,眼窝深陷,嘴唇发干,但腰还是挺得很直。
向元乔站在窗边,透过窗棂看向那霸港的方向。从这个角度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黑漆漆的天,但他还是看,好像看得久了就能看出什么名堂来。
范德贝克跪在尚泰面前,额头上有汗。不是因为热,是因为紧张。他知道这封信送出去的代价是什么——如果被萨摩截住,他的脑袋就真的保不住了。
“王上,信臣已经藏好了。今晚就出发,坐小渔船,从那霸港北边绕过去。萨摩的船都停在港口正面,北边应该没有。”
尚泰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“范德贝克,你知道这封信送出去,如果被萨摩截住,你会怎样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去?”
范德贝克抬起头,那双蓝眼睛在烛光里颜色很深,像冬夜的海。
“因为臣在琉球住了二十年。臣的老婆是琉球人,孩子也是琉球人。臣不想看着这个地方被吞了。臣在别的地方见过被吞掉的国家——人不是人了,是数字。地不是地了,是地图上的一块颜色。臣不想再看到一次。”
尚泰看着他的眼睛,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。活着回来。”
范德贝克磕了个头,站起来,转身要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尚泰叫住了他。
“范德贝克。”
“王上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“如果巴达维亚不愿意帮忙,你就告诉他们——琉球不是求他们可怜,是求他们看在两百年通商的情分上,帮一把。这个忙,以后琉球会还的。”
范德贝克没有说话,行了个礼,拉开门走了。
向元乔从窗边走过来,拐杖在地板上笃笃地响。他的腿最近越来越不行了,站久了就疼,坐久了也疼,只有躺着不疼,但他不肯躺。他说躺下就起不来了,不是身体起不来,是心里起不来。
“王上,范德贝克说得对。巴达维亚太远了。就算他们愿意帮忙,等船到了,至少要半年。半年后……萨摩还会等吗?”
“不等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送这封信?”
尚泰把桌上那封底稿拿起来,对着蜡烛的火苗看了一会儿。纸很薄,透光,背面的字是反的。
“因为不做点什么,我会疯。”
向元乔没有说话。他把拐杖靠在墙上,在尚泰对面坐下来,双手放在膝盖上,低着头,像一尊被遗忘在庙里的老佛像。
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。蜡烛又烧下去一截,蜡油从烛台上流下来,在铜面上凝固成一滴白色的泪。
那天夜里,尚泰没有睡。他坐在御书房里,等着。等什么,他也不知道。等范德贝克的消息,等那艘小渔船安全绕过萨摩的封锁线,等天亮,等一个不可能出现的奇迹。
奇迹没有出现。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尚泰就登上了城墙。向元乔跟在后面,拄着拐杖,爬台阶的时候喘得很厉害,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。
城墙上风很大,吹得尚泰的御袍猎猎作响。他举起望远镜,往那霸港的方向看。
港口外面,三艘萨摩的战船还停在原处,跟一个月前的位置一模一样,连船头朝向都没有变。海面上灰蒙蒙的,雾很大,几步之外就看不清楚了。
但有一处地方很清晰——那霸港北边,距离封锁线不远的海面上,有一艘小船在燃烧。
黑烟从船上升起来,浓浓的一柱,在灰蒙蒙的天空里格外刺眼。火焰不大,但很亮,橘红色的,在灰蓝色的海面上像一朵开得太大的花。
尚泰的手抖了一下,望远镜差点脱手。
他稳了稳,把镜筒对准那艘燃烧的小船。船不大,是一艘小渔船,船身已经被烧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龙骨还浮在水面上,像一具被烧焦的骨架。船周围有几艘萨摩的小艇,艇上站着武士,手按刀柄,正在往海里看什么。
尚泰看不清海面上有什么。但他知道,那是范德贝克。
他放下望远镜,手还在抖。
向元乔站在他身后,没有问。他接过望远镜,看了一眼,又放下了。他的手也在抖,比尚泰抖得更厉害,拐杖在城墙上笃笃地敲了两下,像是站不稳了。
“老师,那是范德贝克吗?”
“……是。”
尚泰沉默了很久。海风吹着他的脸,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他没有去理。
“他老婆怎么办?孩子怎么办?”
向元乔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拐杖。拐杖的木头已经磨得发亮了,握柄处被他攥出了一个深深的印子。
“他跟我说,他不想再看到一次了。他说在别的地方见过被吞掉的国家,人不是人,是数字。地不是地,是地图上的一块颜色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向元乔。
“老师,我们现在是数字了吗?”
向元乔抬起头,看着他。老人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他看着尚泰,看了很久,嘴唇动了好几下,才说出话来。
“还不是。但快了。”
尚泰转过身,又看了一眼那霸港的方向。黑烟还在升,但比刚才淡了一些,像是火快要烧完了。海面上那艘船的龙骨还在,黑漆漆的,浮在水面上,随着波浪一起一伏。
他走下城墙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走到城墙下面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城墙上的石头。石头很凉,粗糙的,硌着掌心。
他从石缝里摸到了那枚白色珊瑚碎片。
碎片还在,卡得很紧,他抠了一下没抠出来,又抠了一下,还是没出来。他没有再抠,把手收回来,转身走了。
向元乔跟在后面,拐杖笃笃笃地响着,声音在空荡荡的城墙通道里回荡着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敲木鱼。
那霸港的海面上,龙骨还在烧。
火已经很小了,只剩几缕青烟从水面上飘起来,在晨风里散开,消失。萨摩的小艇已经划走了,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了,只有那三艘黑船还停在原处,一动不动,像三条吃饱了在打盹的鲨鱼。
太阳从东边的海面上露出半个头,把海水染成一片金色。
那霸港很安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