萨摩武士跳上那艘燃烧的渔船时,火已经烧到桅杆了。
他被拖了出来。
一个武士把那封信举起来,朝船头的方向喊了一句什么。
范德贝克被两个人架着,拖到船舷边,推进一艘小艇。他的膝盖磕在船帮上,疼得他龇了一下牙,但没有叫出声。小艇划向那艘最大的战船,黑色的船身越来越近,像一堵墙。
岛津忠教坐在指挥舱里,手里拿着那封湿漉漉的信。
信纸被海水泡得发皱,墨迹洇开了,有些字看不太清,但大概的意思他读懂了——琉球国王尚泰,向荷兰东印度公司求援,请求调停萨摩对琉球的封锁。
他看完信,冷笑了一下。
“王上真是有本事。求完清国求美国,求完美國求荷兰。下一步是不是要求英国人了?”
他把信纸放在桌上,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。
“去,传我的令。所有向琉球运送粮食的商船,不管是清国的、荷兰的还是其他国家的,一律扣押。船上的粮食充公,船员抓起来。从今天起,一粒米都不许进那霸港。”
“大人,清国的商船也扣?会不会惹麻烦?”
“清国?清国连自己的港口都守不住,还有心思管琉球的粮食?”
副将没有再说话,行了个礼,退了出去。
首里城,御书房。
向元乔推门进来的时候,尚泰正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口。他的背影很直,但向元乔注意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冷,是压抑着什么。
“王上,范德贝克被萨摩抓了。”
尚泰没有转身。
“求救信也被搜走了。岛津忠教下令,从今天起,所有运粮的船都不许进那霸港。不管挂什么旗,一律扣押。”
尚泰转过身来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睛里有血丝,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。
“老师,城里的粮食还能撑多久?”
“一个月。省着点吃,能撑一个半月。”
“一个半月以后呢?”
向元乔没有说话。
尚泰从窗前走过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向元乔跟在后面,拄着拐杖,追不上他。尚泰走得很快,穿过回廊,穿过御庭,走到城门处。
他站在城门前,看着那枚嵌在石缝里的白色珊瑚碎片。碎片在阳光下白得刺眼,像一颗牙齿。
他突然一拳砸在城墙上。
石头很硬,指节撞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没有停,又砸了一拳。第三拳砸下去的时候,向元乔终于追上了他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
“王上!”
尚泰的手垂下来。手指破了皮,渗出血来,沾在灰色的石墙上,像几片红色的花瓣。
“王上,冷静。”
尚泰低着头,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指。血顺着指缝往下流,滴在石板上,一滴,两滴,三滴。
“老师,范德贝克跟我说,他不想再看到一次了。他说在别的地方见过被吞掉的国家,人不是人,是数字。地不是地,是地图上的一块颜色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向元乔。
“现在我们连数字都不是了。我们是连饭都吃不上的难民。”
向元乔看着他,嘴唇动了好几下,才说出话来。
“王上,现在唯一的办法,是向萨摩低头。先保住粮食,再图后计。”
尚泰盯着他,眼睛里的血丝更红了。
“低头?”
“低头。暂时的。等风头过了,再想办法。”
“老师,低头一次,就要低头一辈子。父亲说站着死,不是让我先跪着活再站着死。跪久了,就站不起来了。”
向元乔的手还抓着尚泰的手腕,但力气已经小了很多。他的手指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他知道尚泰说的是对的。
他松开了手。
尚泰把手收回来,看了看指节上的伤口。血已经不流了,在伤口处凝成了暗红色的痂,像一条条干涸的小河。
那天晚上,尚泰没有回寝殿。
他一个人走到御庭,坐在那棵珊瑚树下。树还在,跟他小时候一样,朝东南方向倾斜着,被海风吹歪的。树下那块石板还在,他小时候躺过的地方,现在已经长出了一小片青苔。
他坐在那里,背靠着树干,仰头看着天。
天上有星星,很多,很密,一闪一闪的。他从树叶的缝隙里看那些星星,星星被树叶切成了无数个小碎片,像碎掉的镜子。
他的手里空空的。
那枚白色珊瑚碎片已经留在城门了,十六年,从三岁到十九岁,他一直攥着它,从来没有离过手。现在没有了。不是丢了,是他自己放下的。
他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月光照在掌心上,掌纹一条一条的,像干裂的土地。
他往北方看了一眼。
那个方向有萨摩,有岛津忠教,有那三艘黑船,有范德贝克被关在底舱里的战船。他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黑漆漆的天,和那些一闪一闪的星星。
但他的眼神很平静。
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没有恐惧。只是一种很奇怪很奇怪的平静,像暴风雨来临前那几分钟的安静——风停了,鸟不叫了,连树叶都不动了,所有东西都在等,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东西。
向元乔站在回廊上,远远地看着他。
老人的手里握着那把“不屈”折扇,扇面没有打开,就这么握着,扇骨贴着掌心,凉凉的。他的拐杖靠在柱子上,他没有去扶,就那么站着,腿疼也不管了。
他看着尚泰坐在珊瑚树下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那个背影很小,比树小,比城墙小,比首里城小。但向元乔觉得那个背影很大,大到整个天空都装不下。
他转过身,拄起拐杖,一瘸一拐地走回了自己的屋子。
御庭里只剩下尚泰一个人。
风从南边吹过来,带着海水的咸味,吹动了珊瑚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,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。他闭上眼睛,听着那个声音,听了一整夜。
第二天早上,侍从发现他还在树下坐着,靠在树干上,睡着了。
他的手指上还有血痂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像个孩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