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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饥饿的冬天

万国津梁:琉球最后的国王 迎风者 2067 2026-04-21 20:57:19

首里城的冬天比往年冷。

不是因为天气,是因为没有吃的。人肚子里没东西,身上就不长肉,不长肉就不抗冻。城里的百姓把能吃的都吃了——树皮剥光了,草根挖尽了,连城墙根下的青苔都被人刮去煮了汤。那汤是绿的,喝起来一股土腥味,但总比喝西北风强。

尚泰站在城墙上,往下看。

城门前的空地上跪着一片人,男女老少都有,黑压压的,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前面的石板路尽头。他们不是来闹事的,不是来抗议的,是来跪着的。跪在那里,不说话,不喊叫,就那么跪着,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。

尚泰看着他们,眼眶红了。

他的御袍挂在身上,空荡荡的,像一口钟。去年这个时候袍子还勉强合身,现在肩膀那里塌下去一块,腰那里松出一大截,风一吹就鼓起来,像一面没有骨头的旗。他的脸瘦了很多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眼窝深陷,下巴尖得像刀削的。二十岁的人,看起来像三十岁。

向元乔站在他身后,头发全白了。

不是花白,是全白,一根黑的都没有。去年还有几根黑的,今年一根都不剩了。他的拐杖换了新的,上一根被他拄断了——不是质量不好,是他用得太多,走到哪里都要拄着,连在屋里都不撒手。新拐杖是松木的,轻,但不太结实,他拄着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,怕再拄断。

“王上,回去吧。风大。”

尚泰没有动。

他看着下面那些跪着的百姓,看了很久。有一个老人,看起来比向元乔还老,背驼得厉害,跪在那里像一截被风吹弯的枯树。他的旁边是一个年轻女人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,孩子不哭不闹,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饿晕了。

“老师,下面跪了多少人?”

“三百多人。还有些在来的路上。”

“他们想要什么?”

“他们什么也不要。他们只是来求王上保重身体。”

尚泰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
他转过身,走下城墙。向元乔跟在后面,拐杖在石阶上笃笃地响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沉。

朝议上,主和派又闹起来了。

三司官中的一个——尚泰已经懒得记他的名字了——跪在正殿中央,头磕得咚咚响。

“王上,不能再拖了!城里的粮食最多还能撑十天。十天之后,别说百姓,连王宫的侍卫都要饿肚子了。王上,向萨摩低个头,先把粮食换回来,其他的以后再说!”

“低完头呢?萨摩会只让琉球低一次头吗?”

“那也比饿死了强!”

尚泰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
“琉球五百年来,从来没有因为饥饿而投降过。今天也不会。”

主和派官员还想说什么,向元乔在旁边咳嗽了一声。那声咳嗽不重,但很冷,冷得那个官员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他磕了个头,退到一边,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服。

朝议散了之后,尚泰把向元乔留了下来。

御书房里的蜡烛只剩最后一根了,尚泰没舍得点。两个人坐在黑暗里,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把地板照得白花花的。

“老师,我是不是错了?”

“王上何出此言?”

“如果我当初低头,答应萨摩的条件,百姓就不会饿死。琉球虽然没了面子,但人还在。现在面子保住了,人却要饿死了。老师,面子值几个钱?”

向元乔沉默了很久。月光照在他的白发上,白得刺眼,像一顶雪做的帽子。

“王上没有错。错的是这个时代。”

“时代没有错。错的是我。我太倔了。”

“王上,先王临终前说过——站着死。他不是让王上拿命去换面子,是让王上记住,琉球是一个有骨头的地方。骨头断了,人就站不起来了。人可以死,骨头不能断。”

尚泰没有回答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脸衬得更加苍白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,像两把小小的扇子。

向元乔站起来,拄着拐杖走到门口。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
“王上,早点休息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鹿儿岛,软禁的小屋里。

尚健坐在角落里,手里握着一块干饭团。饭团已经硬了,边角有些发霉,他把发霉的部分抠掉,把剩下的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嘴里,另一半用布包好,藏进袖子里。

向德宏躺在旁边的榻榻米上,脸色发黄,嘴唇干裂。他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,把大部分食物都让给了尚健,尚健不肯吃,他就说自己不饿。但尚健知道他在撒谎——不饿的人不会在梦里说“饭”。

“殿下,您吃了吗?”

“吃了。”

向德宏翻了个身,看着他。

“您藏的那个饭团,臣看见了。”

尚健没有说话。

“殿下,您自己吃。臣没事。”

向德宏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来。他闭上眼睛,眼角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。

尚健从袖子里掏出那半个饭团,掰下一小块,塞进向德宏手里。

“吃。”

向德宏没有动。尚健又掰了一小块,塞进自己嘴里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饭团太干了,噎得他直伸脖子,但他没有喝水——水也不多了。

“我吃了。你也吃。”

向德宏把那小块饭团塞进嘴里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,那条裂缝越来越长了,从这头裂到那头,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。

“殿下,您说王上现在在做什么?”

尚健把玉璧从怀里掏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玉璧还是温的,青白色的玉面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
“他在站着。”

“站着?”

“站着。没有跪。”

向德宏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
窗外传来脚步声,是巡逻的武士。靴子踩在石板路上,咔咔咔的,很整齐,像一个人走出来的声音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又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尚健把玉璧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
玉璧很凉,但贴久了就热了。他不知道是玉璧变热了,还是他的心变热了。

首里城,御书房。

深夜,尚泰一个人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父亲留下的那卷帛书。帛书已经发黄了,边缘有些破损,但上面的字还很清楚。向元乔的字迹,端端正正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。

“泰儿,父王知道你会看到这些话。”

他看了很久。

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,又从最后一行看到第一行。看了三遍,四遍,五遍。看到最后,那些字他已经不是在读了,是在看——看那些笔画,看那些墨迹,看那些洇开的墨渍。每一个字都像父亲的脸,模糊的,遥远的,但又真实得让人想哭。

他把帛书卷起来,用红绳扎好,放回木匣。

木匣的铜锁已经锈得差不多了,他按了一下,锁弹开了,又按了一下,锁上了。弹开,锁上。弹开,锁上。做了三次。

第三次锁上之后,他把木匣放在桌角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窗外月光很亮,把御庭照得像白天一样。那棵珊瑚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歪歪扭扭的,像一个人站在那里,佝偻着背,朝东南方向倾斜。

他看着那棵树,嘴唇动了一下。

没有声音,但他的嘴型能看出来——他在说三个字。

“站着死。”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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