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泰站在城墙上,数了三遍。
六艘。不是三艘了,是六艘。三艘黑船变成了六艘,一字排开在那霸港外的海面上,像六颗黑色的牙齿,咬住了港口的咽喉。他放下望远镜,镜筒里还有范德贝克那艘船燃烧时的焦痕,镜片换过了,但铜壳上的烟熏痕迹擦不掉,黑黢黢的,像一道疤。
向元乔站在他身后,拐杖在城墙上笃笃地响。风很大,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往后飘,像一面褪了色的旗。他的手握着“不屈”折扇,扇面没有打开,就那么握着,手指冻得发红,骨节凸出,像冬天的枯枝。
“王上,萨摩增兵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六艘。”
“不只是船。臣听说,萨摩在奄美大岛也集结了兵力。不是几百人,是上千人。”
尚泰没有回头。他看着海面上那些黑船,看了很久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阳光照在船身上,黑色的铁甲泛着冷光,像六条浮在水面上的鲨鱼,在等猎物流干最后一滴血。
鹿儿岛城,议事厅。
家臣们跪坐成两排,有人低着头,有人皱着眉头,有人在互相交换眼神。
“诸位,不能再等了。”
他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书,展开,放在桌上。文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标题只有四个字——“琉球处分案”。
“从萨摩第一次给琉球最后通牒,到现在,快两年了。两年,琉球国王没有低头。清国没有来救。美国人没有来。荷兰人也没有来。我们还在等什么?”
“大人,幕府那边还没有批准。擅自行动,万一幕府问责……”
“问责?”他冷笑了一声,“等幕府批准,琉球早就饿死一半人了。到时候我们拿什么给幕府?一座空岛?”
“岛津大人,老臣不是反对。老臣只是担心——废了琉球国,改成冲绳县,清国会怎么反应?”
岛津忠教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一下,敲在琉球和福建之间那片蓝色的海面上。
“清国?清国连自己的港口都守不住,还有心思管琉球?太平军在江南闹了十年,洋人在广州、在天津、在北京,到处都有他们的兵。清国现在就是一只被人拔了牙的老虎,看着吓人,咬不了人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,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幅更大的地图。那是东亚全图,清国、日本、琉球、朝鲜,全在上面。琉球在图的右下角,一个小小的点,不仔细看都找不到。
“琉球的位置太重要了。谁占了琉球,谁就控制了东海。如果让清国占了,日本的门户就开了。如果让西洋人占了,整个东亚的海路都会被他们掐住。萨摩不是在为自己做这件事,是在为日本做。”
议事厅里安静了下来。家臣们互相看了看,有人点了点头,有人还是皱着眉头,但没有人再说话了。
岛津忠教转过身,看着他们。
“秋天之前,完成琉球处分。这是我的决定。谁有异议,现在说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岛津忠教把地图卷起来,塞进袖子里,走出了议事厅。
首里城,御书房。
蜡烛已经用完了,尚泰坐在黑暗里,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。他的脸在月光里显得很白,白得像纸,像那封他写给岛津忠教的信,像父亲临终前那张没有血色的脸。
向元乔推门进来,没有点蜡烛,在尚泰对面坐下来。拐杖靠在一旁,他弯着腰,双手放在膝盖上,喘了几口气。
“王上,萨摩要动手了。臣感觉得到。”
“我知道。让他们来吧。”
向元乔抬起头,看着尚泰。月光照在尚泰的脸上,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那霸港无风时的海面。但向元乔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怕,是在忍。
“王上,如果萨摩真的废了琉球国,王上打算怎么办?”
尚泰沉默了一会儿。月光在他的脸上移动了一下,从额头移到了眼睛,他的眼睛在月光里很亮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。
“老师,父亲说站着死。不是让我去死,是让我站着。站到站不住的那一天。”
向元乔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尚泰站起来,走到墙角的木匣前。木匣还是那只,紫檀木的,边角磨得发亮。铜锁已经锈死了,他按了好几下才按开。他从里面取出那卷帛书,展开,在月光下看了一遍。
帛书上的字已经很淡了,有些地方看不太清,但他记得每一个字,记得每一个笔画,记得向元乔写这些字的时候手在发抖,记得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。
他把帛书卷起来,贴在心口,闭上眼睛。
“老师,你先回去吧。我再坐一会儿。”
向元乔站起来,拄起拐杖,走到门口。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王上,不管发生什么,老臣会一直站在王上身后。”
门关上了。
尚泰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挂在珊瑚树的树梢上,像一盏灯笼。他走到窗边,伸手去够那棵树,够不到。树离窗户太远了,他的手伸出去,只摸到了空气。
他收回手,把帛书放进木匣,锁好。铜锁按下去的时候发出咯吱一声,像是叹了口气。
他坐回桌前,铺开一张白纸,拿起笔。笔尖的墨已经干了,他蘸了蘸砚台里最后一点残墨,在白纸上写了几个字。
“琉球国中山王尚泰。”
写完之后他看了看,觉得字写得太难看了。手在抖,笔画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子写的。他把纸揉成一团,扔在地上。纸团在地板上弹了一下,滚到墙角,停在那里。
他又铺了一张白纸。砚台里已经没墨了,他拿笔尖在砚台上刮了两下,蘸了一点水,在纸上划了一下,没有颜色。他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,但嘴型能看出来——他在说三个字。
“站着死。”
窗外,海风从南边吹过来,吹动了珊瑚树的叶子,沙沙沙的,像有人在远处鼓掌。那霸港外的海面上,六艘黑船静静地停着,船上的灯火一闪一闪的,像六只不眠的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