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德宏和尚健踏入正殿的时候,尚泰差点没认出自己的弟弟。
尚健瘦了,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瘦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的瘦——骨架长大了,肉没来得及长上去,整个人像一把被拉开弦的弓,绷得紧紧的。他比一年前高了半个头,肩膀宽了,下巴的线条硬了,眼睛里的阴沉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东西,不是石头,是铁。
腰间的玉璧还在。
那块青白色的玉璧挂在他腰上,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。尚泰看了一眼那块玉璧,没有说话。玉璧的绳子换了,原来的红绳断了,换成了一根黑色的皮绳,打了两个死结。玉璧的表面多了一道细细的划痕,不知道是在哪里磕的。
向德宏跪在正殿中央,衣衫褴褛,胡子拉碴,脸上的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。他的膝盖在鹿儿岛的石板上跪出了茧子,跪在首里城的木地板上反而不习惯了,硌得慌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捧过头顶。信封皱巴巴的,边角磨破了,封口处盖着岛津家的家纹,一个圆圈里面交叉着两把刀。
“王上,萨摩让臣带一封信回来。”
尚泰接过信,没有拆,放在桌上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
向德宏站起来,腿在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跪太久了。他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,才稳住身子。
“王上,萨摩正在集结兵力。臣在鹿儿岛的时候,亲眼看到每天都有武士从各地赶来,带着刀,带着枪,带着炮。岛津忠教已经说服了家臣,秋天之前就会动手。”
尚健站在一旁,没有说话。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在握什么东西。他的眼睛看着尚泰,一眨不眨,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。
“岛津忠教让臣转告王上一句话——‘这是最后一次机会。秋天之前,王上若来鹿儿岛谢罪,琉球可保。若不来,琉球必亡。’”
正殿里安静了下来。风从门外灌进来,吹动了帷幔,啪啪的,像有人在拍手。
尚泰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桌上的那封信,信封上的家纹红得像血,圆圈里面的两把刀交叉着,像是在砍什么东西。他没有拆,因为他知道里面写了什么——跟向德宏转述的一样,也许措辞更严厉一些,也许多了一两句威胁,但意思不会变。
“告诉岛津忠教,琉球的国王,不会去任何地方谢罪。”
向德宏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低下头,磕了一个头,退到了一边。
尚健从旁边走过来,在尚泰面前站定。他比尚泰矮半个头,但腰板挺得比尚泰还直。他把手伸到腰间,解下那块玉璧,托在手心里,递到尚泰面前。
“哥哥,还给你。”
尚泰看着那块玉璧,没有接。
“你留着。”
尚健的手没有收回去,就那么在尚泰面前伸着。玉璧在他手心里泛着温润的光,青白色的,像一小片月亮。
“哥哥,这是父亲留给你的。”
“我留给你的。你替我带着。”
尚健看了他几秒,把手收回去,重新把玉璧挂回腰间。黑绳在腰带上打了个结,他拉了一下,拉紧了。
“哥哥,在鹿儿岛的时候,岛津忠教让人来劝我。他说只要我答应回琉球后劝你低头,就给我一座宅子,给我一百石的俸禄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——琉球王弟,不替别人劝降。”
“瘦了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那天晚上,尚健没有回自己的房间。他跟着尚泰走进御书房,在哥哥对面坐下来。御书房的蜡烛早就用完了,两个人坐在黑暗里,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。
尚健把那块玉璧从腰间解下来,放在桌上。月光照在玉璧上,玉面反射出一小片光斑,在墙上跳来跳去。
“哥哥,在鹿儿岛的时候,我每天晚上都摸这块玉璧。摸着它,就知道自己还是琉球的人。”
尚泰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块玉璧,看着墙上那片跳来跳去的光斑,看了很久。
“健儿,你怪我吗?”
“怪你什么?”
“怪我让你去送死。”
尚健沉默了几秒。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脸衬得更加消瘦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眼窝深陷,跟尚泰的脸越来越像了。
“哥哥,你不是让我去送死。你是让我去替你活着。”
尚泰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“在鹿儿岛的时候,我跟向德宏说过一句话。我说——哥哥在首里城站着,我就不会跪。”
尚泰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手指很瘦,骨节凸出,指甲发白。他想起三年前父亲的手,也是这样的,瘦得像竹竿,但力气很大,按在他手腕上像一把铁钳。
“健儿,秋天之前,萨摩会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到时候,首里城可能保不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?”
尚健把手放在桌上,掌心朝上。月光照在他的掌心上,掌纹一条一条的,跟尚泰的掌纹很像,都是那种乱糟糟的、像干裂的土地一样的纹路。
“怕。但怕也要站着。”
月光照在两隻手上,把它们的影子投在桌上,像一个连在一起的影子。
向德宏站在御书房门外,背靠着墙壁,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挂在珊瑚树的树梢上,像一盏灯笼。他的手里攥着那封没有拆开的信,信封已经被他的汗水浸湿了,岛津家的家纹洇开了,两把刀变得模糊不清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封信,犹豫了一下,把它塞进了袖子里。
御书房里传来尚健的声音,很低,很轻,但他听清了。
“哥哥,不管发生什么,我跟你一起。”
向德宏从袖子里抽出那封信,借着月光又看了一眼。信封上的字是岛津忠教亲笔写的,字迹潦草,每一笔都像是在发脾气。他把信封折了两折,塞进更深的袖子里,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走廊上很安静,只有他的脚步声,笃笃笃的,很轻,很慢。月光把走廊照得像一条白色的河,他在河里走着,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