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。
正殿里的朝臣们跪了满满一地,没有人说话。尚泰坐在御座上,穿着那件偏大的旧袍,袖口挽了两折——跟三年前一模一样,连折痕的位置都没变。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明天就要被押送异国的人。
“我走了以后,你们要保护好琉球的百姓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着下面那些低下去的头。三司官、按司、各衙门的长官,黑压压的一片,有人在抽泣,肩膀一抽一抽的,但不敢发出声音。
“记住,琉球没有亡。只要还有一个琉球人在,琉球就在。”
没有人抬头。
尚泰站起来,从御座上走下来,走过那些跪着的朝臣身边。他的靴子踩在地板上,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正殿里听得很清楚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向元乔从侧面跪着挪过来,额头磕在地上。
“王上,让老臣跟您一起去东京。”
尚泰停下来,低头看着他。向元乔的白发贴在地板上,沾了灰,他的手撑着地,手指在发抖。
“你留下。琉球需要你。”
“王上——”
“老师,这是命令。”
向元乔没有再说话。他的额头还贴在地上,肩膀在抖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尚泰跨过门槛,走出正殿。向德宏跪在殿外的石板路上,额头触地,整个人伏在地上,像一截被风吹倒的木头。他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,闷闷的,带着哭腔。
“王上,臣一定想办法把您接回来!”
尚泰走到他面前,弯下腰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拍了兩下,手在向德宏的肩膀上停了一下。
“活着。”
向德宏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,但他没有抬头。他怕一抬头就控制不住自己。
第二天。
尚健推开御书房的门,尚泰正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父亲留下的那卷帛书。帛书已经看了无数遍了,纸边都起毛了,但他还在看,像是在背上面的每一个字。
尚健走进来,在哥哥对面坐下。他的腰间挂着那块玉璧,青白色的玉面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。黑绳系得很紧,打了两个死结,他不会解,也不想解。
“哥哥,玉璧我替你保管。等你回来,还给你。”
尚泰抬起头,看着弟弟。尚健的眼睛很亮,没有哭,眼眶也不红,就那么看着哥哥,像是在等一个承诺。
“好。”
就一个字。尚健点了点头,低下头看着腰间的玉璧,手指在玉面上轻轻划了一下。
“哥哥,明天我跟你一起走。”
“你留在琉球。你是王弟,琉球需要人撑着。”
“你走了,琉球还有什么好撑的?”
尚泰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“有。琉球的根在这里。根在,树就不会死。”
尚健没有说话。他把玉璧从腰间解下来,放在桌上,推过去。
“那你带着。东京冷,带着它,暖。”
尚泰看着那块玉璧,没有接。他伸出手,把玉璧推回去。
“你替我带着。”
第三天。
清晨,天还没亮。
萨摩的武士已经等在首里城门外了。二十个人,黑色铠甲,腰佩双刀,站成两排,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。岛津忠教没有来,来的是一个年轻的武士,三十出头,脸上有一道疤,从左眉梢一直划到右嘴角,说话的时候那道疤跟着动,像一条活的蜈蚣。
尚泰走出正殿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他穿着那件旧袍,袖口挽了两折,腰间没有佩玉,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。他的头发束得很整齐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。
尚健跟在他身后,腰间的玉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他没有穿王弟的青色常服,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士族装束,腰间别着一把短刀——不是他的,是向德宏昨天晚上送来的,说“路上用”。
向元乔拄着拐杖,站在正殿门口,没有跟上来。他的“不屈”折扇断成了两截,他用布条缠了又缠,勉强拼在一起,握在手心里。他看着尚泰的背影,嘴唇动了好几下,没有说出话来。
尚泰走过御庭,走过回廊,走到城门处。
他停下来。
城门开着,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山路。萨摩的武士站在门外,手按刀柄,等着他。
他回过头,看了一眼正殿的屋檐。屋檐上的瓦片有些已经碎了,露出下面的木头,木头被雨水泡得发黑。他看了几秒,转过身。
摸了摸腰间。
空的。
玉璧给了弟弟。珊瑚碎片留在了城门。
他两手空空。
但背脊挺得很直。
他走出城门,靴子踩在石板路上,一步一步,不快不慢。尚健跟在后面,走过城门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向元乔站在正殿门口,拄着拐杖,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。老人的嘴唇在动,但声音太小了,尚健听不见。但他知道老人在说什么——“不屈。”
尚健转过身,快步跟上了哥哥。
首里城的钟声响了。
不是一个人敲的,是好几个人一起敲。钟声很沉,很慢,一下一下的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钟声穿过御庭,穿过回廊,穿过城门,飘向那霸港的方向,飘向海面,飘向北方。
向元乔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走上城墙。他的腿已经完全不行了,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,拐杖在石阶上笃笃笃地响,声音很重,很慢。他走了很久,走到城墙的最高处,扶着墙垛,往下看。
尚泰的背影正在山路上走着,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御袍,没有穿明黄色,是灰色的,灰得跟山路上的石头一个颜色。他的背影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清了,但向元乔知道那是他。因为那个背影是直的,从头到脚,一条直线,没有弯。
风吹起向元乔花白的头发,一缕一缕的,像冬天的枯草。他手里的折扇断成了两截,布条缠着,勉强拼在一起。他把折扇举起来,举过头顶,对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。
扇面上的“不屈”两个字已经被布条遮住了一半,但向元乔知道它们在那里。不。屈。两个字,笔画粗壮,墨色浓重,每一笔都像是在跟什么人较劲。
钟声还在响。
一下,一下,很慢,很沉。
向元乔站在那里,举着那把断扇,一直举着。他的手在抖,扇子在风里晃来晃去,但他没有放下来。
山路上的背影消失了。
消失在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山之间,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,看不见了。
向元乔放下扇子,扶着墙垛,慢慢蹲下来。他的膝盖弯不下去,蹲到一半就卡住了,最后是靠着墙垛滑坐在地上的。他坐在城墙上,背靠着墙,手里握着那把断扇,闭着眼睛。
钟声停了。
风吹着珊瑚树,沙沙沙的,跟小时候一样。
(第二卷·钢刀与菊花·第31-40集·待续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