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健被推上船的时候,手在发抖。不是怕,是气的。
萨摩武士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,力气很大,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扣着他的肩胛骨。他没有挣扎,他知道挣扎没有用,但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对方脚上。武士推了他一把,他往前踉跄了两步,稳住身子,转过头看了那个武士一眼。
武士没有看他。
船舱在甲板下面,要爬一道很陡的梯子。梯子的木板很窄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下面的舱室黑咕隆咚的,一股潮湿的霉味从下面涌上来,混着海水咸腥的气味和桐油的味道。尚健踩着梯子往下走,手扶着两边的木板,手指摸到了一些黏糊糊的东西,不知道是什么。
最下面是一道狭窄的走廊,左右两边各有两个舱室。萨摩武士打开右边第一个舱室的门,把他推了进去。门从外面锁上了,金属的锁扣碰在木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舱室很小,大概两张榻榻米那么大。一张薄褥子铺在地板上,褥子上面有一床被子,被子上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。墙角放着一只木桶,桶里装了半桶清水,水面上漂着一只木瓢。唯一的窗户在头顶,巴掌大,嵌着铁栅栏,从窗户能看到一小块灰蒙蒙的天。
他刚坐下,隔壁传来一声咳嗽。
很轻,很短,但他听出来了。他扑到隔板前,用拳头敲了两下。咚,咚。
“健?”
“哥哥,我在。”
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。尚健把耳朵贴在隔板上,听到那边有呼吸声,很重,很不均匀,像是刚吐过。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哥哥,你呢?”
“没事。”
尚健听出来他在撒谎。没事的人不会用那种声音说话——气很短,每个字都像是在水里捞出来的,湿漉漉的。
船开动了。
船身猛地一震,尚健没站稳,整个人撞在隔板上。木板发出一声巨响,隔壁传来尚泰的声音——“健?”,尚健喊了一声“没事”,扶着墙壁站起来。
船身开始摇晃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,像一只巨大的摇篮。但这不是摇篮,这是一个铁笼子,在海上漂着,往北去,往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去。
尚健坐下来,靠着隔板,听着隔壁的声音。
尚泰在咳嗽。
不是那种偶尔咳一声的咳,是连续不断的、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咳。一声接一声,中间只有很短的间隙用来吸气,吸气的声音很粗,像拉风箱。尚健听着那个声音,手攥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他想过去看看,但门锁着。他拍了拍隔板,那边咳嗽声停了一下。
“哥哥,你还好吗?”
沉默了几秒。
“水……洒了。”
船上第三天,尚泰的晕船越来越严重了。
他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,吃什么都吐,喝什么都吐,最后连水都吐不出来了,干呕,呕得整个人蜷缩在褥子上,像一只被踩了壳的蜗牛。琉球的随行医官被关在走廊另一头的舱室里,萨摩武士不让他过来,只许他从门缝里递药。药是止吐的,尚泰喝下去,过一刻钟又吐出来了。
岛津忠教走进船舱的时候,尚泰正躺在褥子上,闭着眼睛,脸色白得像纸。
岛津忠教站在门口,低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还是那种冷冰冰的、像刀锋一样的神情。但他站了很久,久到身后的随从忍不住咳嗽了一声。
“王上,忍一忍。到了鹿儿岛,就换大船,会稳一些。”
尚泰没有睁眼,没有回答。
岛津忠教站了一会儿,转身要走。
“岛津。”
岛津忠教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尚泰睁开眼睛,看着头顶那个巴掌大的窗户。窗户外面,天很蓝,一小片云从窗框里飘过去,慢悠悠的。
“琉球的海,比你萨摩的海蓝。”
岛津忠教沉默了几秒,没有回答,跨出了舱门。
夜里,尚健没有睡。
他靠着隔板,听着隔壁的动静。尚泰的呼吸声很重,但比白天平稳了一些,至少不咳了。他听着那个呼吸声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有规律,像是在数数。
他低下头,看着腰间的玉璧。
月光从头顶那个巴掌大的窗户照进来,照在玉璧上,玉面反射出一小片光斑,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。他看着那片光斑,想起了首里城的御庭,想起了那棵被海风吹歪的珊瑚树,想起了哥哥小时候躺在那棵树下的样子——手里攥着一枚白色珊瑚碎片,不哭不闹,睁着眼睛看着头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琉球松。
他把玉璧从腰间解下来,握在手心里。玉璧很凉,但握着握着就热了。他不知道是玉璧变热了,还是他的手变热了。
隔壁的呼吸声突然停了。
尚健竖起耳朵,等了十几秒,呼吸声又响起来了,比刚才更重,像是在忍什么。他把玉璧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船底的浪声很大,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。浪声里夹杂着船板咯吱咯吱的响声,像是整艘船随时会散架。但尚健知道它不会散,萨摩的船很结实,比琉球的船结实多了。正是这种结实,让他觉得恶心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隔板。
“哥哥,你睡了吗?”
沉默。
“哥哥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睡不着。”
“我也睡不着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哥哥,你还记得那棵珊瑚树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它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
尚健把玉璧贴在隔板上,玉璧碰到木板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哥哥,它会等我们回去的。”
隔壁没有回答。但尚健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笑,不是高兴的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笑,像是在笑自己,又像是在笑别的东西。
船底的浪声还在响,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亮斑。亮斑随着船的摇晃在移动,从这头移到那头,又从那头移回这头,像一个永远在走路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