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靠岸的时候,尚泰是被抬下来的。
两个萨摩武士一前一后抬着一副担架,担架上铺了一层薄褥子,尚泰躺在上面,脸色白得像宣纸,嘴唇发紫,眼睛闭着,呼吸很重。他的御袍被汗浸透了,贴在身上,袖口的折痕还在,但已经被汗水泡得发软,看不出原来的形状。
尚健跟在担架后面,被两个武士夹在中间。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担架上的哥哥,一眨不眨,像是怕一眨眼哥哥就会消失。他的手里攥着那块玉璧,攥得很紧,玉璧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,硌出了一道红印子,他没有松手。
鹿儿岛的码头比那霸港大得多。青石铺的栈桥很宽,能并排走四辆马车。码头上站满了人,不是来看热闹的,是萨摩的兵,黑压压的一片,从栈桥一直排到城门口,每个人的手都按在刀柄上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咳嗽,只有海浪拍打石堤的声音。
担架从栈桥上经过的时候,那些兵齐刷刷地低下了头。不是行礼,是不看。岛津忠教走在担架前面,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声音很重,一下一下的,像在打拍子。
尚泰被抬进鹿儿岛城边上一间狭小的和室。和室不大,六张榻榻米,纸门上有几个破洞,从破洞里能看到外面的院子。院子里有一棵松树,歪歪扭扭的,像是被风刮歪的,但尚健知道那不是风,是有人故意把它弄成那个样子的——萨摩人喜欢歪的松树。
医官被推进来,是琉球的随行医官,姓毛,五十多岁,花白胡子,手抖得厉害。不是怕,是急。他跪在尚泰身边,伸手摸了摸尚泰的额头,手一碰就缩回来了——烫得吓人。
“烧得太高了。有没有凉水?有没有布?”
萨摩的看守站在门口,面无表情,像是没听见。尚健从墙角找到一只木盆,盆里有半盆水,他撕下自己衣服的下摆,浸了水,拧干,敷在尚泰的额头上。水是凉的,但敷上去没多久就变热了。他换了三次,换了四次,换了五次。到第七次的时候,医官拦住了他。
“殿下,这样不行。得用药。”
尚健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那个看守。看守比他高一个头,腰上的刀比他胳膊还长,但他不怕。他看着看守的眼睛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。
“我要见岛津忠教。”
看守没有动。
“我要见他。现在。”
看守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过了一会儿,岛津忠教来了。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低头看着尚健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我哥哥需要药。琉球的药不够了,要用你们的药。”
岛津忠教沉默了几秒,对身后的随从说了几句话。随从跑着去了,过了一会儿,端来了一只木箱,箱子里装着几包草药和一瓶白色的药粉。
“用吧。”
他转身走了,靴子踩在走廊的木板上,笃笃笃的,越来越远。
毛医官打开药包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点了点头。他把药粉倒进碗里,用温水化开,端到尚泰嘴边。尚泰的嘴唇闭得很紧,喂不进去。尚健接过碗,用手指掰开哥哥的嘴,一勺一勺地往里灌。药水从嘴角流出来,顺着下巴滴在枕头上,尚健用袖子擦掉,又灌。灌了半碗,尚泰的喉咙动了一下,咽下去了。
“哥哥,喝药。喝了就好了。”
尚泰没有回答。他的眼睛还是闭着,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,但额头还是很烫。
鹿儿岛城外,几间破屋。
尚健被安排在这里,跟其他琉球随员一起。屋子是石头垒的,墙上有裂缝,风从裂缝里灌进来,冷得人直打哆嗦。地上铺了一层稻草,稻草上有一股霉味,像是放了很多年。随员们挤在一起,裹着各自带来的薄被,没有人说话。
尚健没有进屋子。他坐在门槛上,背靠着门框,手里握着玉璧,看着远处鹿儿岛城的黑色城墙。城墙很高,高到看不到顶,墙面上有一些白色的痕迹,像是鸟粪,又像是海水蒸发后留下的盐渍。他的眼睛盯着城墙上的某个位置,那里有一扇窗,窗里有灯光。他不知道那是谁的房间,但他希望那是哥哥的房间——有灯,就说明哥哥还醒着。
一个年长的随员从屋子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粥很稀,米粒没几颗,汤面上漂着几片菜叶子,黄黄的,像是煮了很久。
“殿下,吃饭了。”
尚健接过碗,看了一眼,递回去。
“你吃。”
“殿下——”
“我不饿。”
年长随员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。他把碗放在尚健身旁的石头上,转身走回了屋子。
尚健看着那碗粥,看了很久。粥已经不冒热气了,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皮。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,粥是凉的,有一股糊味。他把碗放下,又看了一眼城墙上的那扇窗。灯还亮着。
深夜,和室。
尚泰在高烧中说着梦话。
声音很小,含混不清,但看守听出来那不是日语。看守换了三班,每班两个时辰,每一班都听到了那个声音——断断续续的,像是在喊什么人。后来一个琉球的随员告诉看守,那是琉球语,他在喊“父亲”、“母亲”、“首里城”。
毛医官守在旁边,一夜没合眼。他每隔半个时辰给尚泰换一次额头上的湿布,每隔一个时辰喂一次药。药水灌进去,有时候咽下去了,有时候又吐出来。吐出来的时候,尚健就用手接住,不让他吐在枕头上。
第三天清晨,尚泰退烧了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木头的,颜色很深,像是被烟熏过。木纹弯弯曲曲的,跟首里城正殿地板上那些木纹不一样——那些木纹像海浪,这些木纹像干裂的土地。
他转了一下头,看到毛医官跪在身旁,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他又转了一下头,看到尚健坐在角落里,靠着墙,睡着了。尚健的手里还握着那块玉璧,玉璧贴在胸口,随着呼吸一起一伏。
“这是哪里?”
毛医官猛地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。
“王上,您醒了?”
“这是哪里?”
毛医官张了张嘴,犹豫了一下。
“鹿儿岛。”
尚泰闭上眼睛,又睡了。这一次,他的呼吸很平稳,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。
尚健在角落里动了一下,睁开眼睛,看到毛医官脸上的表情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尚泰。尚泰的胸口在起伏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有规律。
“哥哥?”
毛医官转过头,看着尚健,嘴唇动了好几下,才说出话来。
“王上刚才醒了一下。问了这是哪里。臣说了鹿儿岛。王上又睡了。”
尚健站起来,走到尚泰身边,低头看着哥哥的脸。尚泰的脸色还是很白,但嘴唇不紫了,呼吸也平稳了。他伸手摸了摸哥哥的额头,不烫了,凉凉的。
他在尚泰身边坐下来,把玉璧从腰间解下来,放在尚泰的手心里。尚泰的手动了一下,手指蜷起来,握住了玉璧。
尚健看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
窗外的天快亮了,灰蒙蒙的,跟那霸港的清晨一样。但这里不是那霸港,这里的风没有咸味,这里的松树是歪的,这里的城墙是黑色的。尚健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听着哥哥平稳的呼吸声,听着窗外的风声,听着远处城墙上的脚步声。
他没有睡着。他只是闭着眼睛,在想那棵珊瑚树。树还在,风还在吹它,它还在往东南方向倾斜。他想,等哥哥好了,等他们回去,那棵树还会在那里。树不会走,树会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