衣服是黑色的。不是琉球人常穿的那种深灰,是墨黑,黑得像没有月亮的夜。料子很硬,不像御袍那样柔软,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壳。肩膀处垫了东西,鼓鼓囊囊的,让他的身形看起来比实际要宽。腰上挂了一把短刀,刀鞘是黑色的,上面没有任何装饰,冷冰冰的,像一件工具。
尚泰站在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的人。那个人穿着萨摩武士的正装,头发束成日本式样,腰间佩刀,脚踩草履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站在门口的岛津忠教不耐烦了,咳嗽了一声。
“王上,将军在等。”
尚泰没有回答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,转过身,走出了房间。那件旧御袍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榻榻米上,袖口的折痕还在,但已经没有人穿了。
江户城的城墙比鹿儿岛的高,也比首里城的高。石头是灰白色的,很大,一块一块垒上去,缝隙里填着白灰,远看像一道道伤疤。城门前站着两排卫兵,穿着跟岛津忠教差不多的黑色正装,但胸前的家纹不一样——是三叶葵,德川家的家纹。
尚泰走进城门的时候,抬头看了一眼。
门洞很高,高到他的目光够不到顶。门洞里面很暗,从亮处走进去,眼睛一下子适应不了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门洞里回荡,还有身后尚健的脚步声,还有岛津忠教的靴子声,几个声音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走出门洞,眼前豁然开朗。
江户城的本丸庭院比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大。石板铺得整整齐齐,缝隙里连一棵草都没有。庭院两侧种着松树,不是歪的,是直的,每一棵都修剪得一模一样,像一群站得笔直的兵。正前方是一栋巨大的建筑,黑色的木头,白色的墙壁,金色的装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屋檐上翘着,像鸟的翅膀。
尚泰被带进一间大厅。
大厅比他想象的要小一些,但天花板很高,高到他的目光够不到顶。天花板上绘着画,是龙——不是琉球的龙,是日本的龙。琉球的龙是四爪的,温和的,像一条长了鳞的蛇。日本的龙是三爪的,凶猛的,张着嘴,露着牙,像是要从天花板上扑下来。
他看了那條龙一眼,低下了头。
德川家茂坐在上首。十六岁的将军,比尚泰小四岁,坐在一张黑色的漆椅上,椅背很高,高过他的头顶。他的面容稚嫩,下巴的线条还没长开,嘴唇上只有一层淡淡的绒毛。但他的眼神不稚嫩——那双眼睛很黑很亮,看人的时候不像十六岁,像二十六岁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幕府正装,胸前的三叶葵家纹是金线绣的,在光线里一闪一闪的。
松平庆永站在将军身侧,手中捧着一份册封诏书。他留着短须,面容清瘦,手指修长,看起来不像一个掌握大权的幕府老中,像一个教书先生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但尚泰注意到他的眼睛在动,从尚泰的脸上移到尚健的脸上,又移到岛津忠教的脸上,像一把尺子在量什么东西。
尚泰跪在厅中央。他的膝盖碰着地板,双手放在膝盖上,腰挺得很直。他的衣服不是他的,刀不是他的,头发不是他的,但他的腰是他的,背是他的,脊梁骨是他的。
松平庆永展开诏书,开始念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每个字都咬得很准,没有口音,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刻出来的。
“……琉球国中山王尚泰,自即日起改称冲绳藩王。赐宅邸于江户,许以藩王礼遇。所属琉球诸岛,悉归萨摩藩代管……”
尚泰听着,低着头。他的眼睛盯着地板上的木纹,木纹很密,一圈一圈的,像漩涡。他想起了首里城正殿地板上的那些木纹,弯弯曲曲的,像海浪。那些木纹他从小数到大,从三岁数到二十岁,数了十七年。这里的木纹不一样,这里的木纹没有弯,没有曲,只有直的,一条一条的,像刀刻的。
松平庆永念完了。德川家茂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岛津忠教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:“王上,跪拜。”
他咬着牙,没有让眼泪流下来。
德川家茂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尚泰面前。尚泰没有抬头,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少年站在自己面前,很近,近到能闻到对方衣服上熏香的味道。那个味道很浓,浓得让人头晕。
“抬起头。”
松平庆永上前一步,将诏书递给尚泰。尚泰双手接过,诏书的卷轴是木头的,很沉,入手冰凉。他捧着诏书,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仪式结束后,尚泰被带出大厅。他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,走廊两侧的墙壁是白色的,白得像雪,上面什么装饰都没有,空荡荡的,让人觉得走在一张白纸上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着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沉。
走到城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江户城的城墙很高,比他想象中的高。石头是灰白色的,一块一块垒上去,缝隙里填着白灰,远看像一道道伤疤。城墙上面站着卫兵,很小,小到看不清脸,只能看到黑色的轮廓,像剪影。
他转过身,走出城门。
尚健跟在后面,腰间的玉璧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他走得很近,近到伸手就能碰到哥哥的背,但他没有伸手。他怕一伸手,哥哥就会停下来,停下来就会回头看,回头看就会走不了。
岛津忠教走在最前面,靴子踩在石板路上,笃笃笃的,很重。他没有回头,没有看尚泰,就那么走着,像在带一条已经被驯服的狗。
尚泰跟在他身后,穿着那身不是他的衣服,腰间挂着那把不是他的刀,头发束成不是他的式样。但他走路的姿势是他的——背脊挺得很直,头抬得很高,每一步都迈得很稳。
风吹过来,带着冬天的寒意,吹动了他的衣角。他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天很蓝,几朵白云慢悠悠地往南飘——往南,往琉球的方向。
他看了几秒,低下头,继续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