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很小。
从南墙走到北墙,十步。从东墙走到西墙,也是十步。尚泰数过很多遍,晴天的时候数,雨天的时候也数。晴天的时候步子会大一些,十步刚好到头;雨天的时候地上滑,步子小,要走十一步。他连这个都算清楚了。
院子中间有一棵梅树,不大,树干只有手腕粗细,春天开白花,夏天长绿叶,秋天叶子落光,冬天光秃秃的。他来的第一年,梅树开了十七朵花。他数过。第二年开了二十三朵。第三年开了二十一朵。第四年开了十九朵。第五年开了二十五朵。每年他都数,每年都记在一张纸上,纸藏在枕头底下,跟尚健的记录本放在一起。
墙很高。不是首里城那种石头墙,是木板墙,刷了白灰,但年头久了,白灰一块一块地剥落,露出下面发黑的木板。墙顶上铺着瓦,瓦缝里长着草,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,像是随时会掉下来,但从来没掉过。
门是木门,很厚,外面上了锁。锁是铁的,很大,从外面锁,从里面打不开。每天早晚各开一次,早上开门送饭,晚上开门送洗澡水。送饭的是一个老头,五十多岁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,不说话,放下饭就走。尚泰跟他说话,他不回答,连眼睛都不抬一下。
尚健坐在廊下,膝盖上摊着一个小本子。本子是他在街上的文具店买的,花了两文钱,纸张很糙,写字的时候墨水会洇开。他用的是琉球语,不是日语,字母弯弯曲曲的,像蚯蚓爬过的痕迹。看守看不懂,岛津忠教也看不懂,整个东京大概只有尚泰和向元乔能看懂。
他在本子上写道:“三月十七日,晴。看守换班三次,早上一次,中午一次,晚上一次。早上那个年纪大,走路慢,腰上挂的刀是旧的。中午那个年轻,走路快,刀是新的。晚上那个最年轻,看起来不到二十,换班的时候打哈欠。”
他抬起头,看了看天。天很蓝,一朵云从南边飘过来,慢悠悠的,像一个人在散步。他低下头,又写了一句:“今天有云,从南边来。南边是琉球的方向。”
尚泰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茶是凉的,他不爱喝热的,觉得烫嘴。他在廊下坐下来,把茶杯放在木板上,看着天上那朵云。
“你看那只鸟。”
尚健抬起头,顺着哥哥的手指看过去。一只鸟从北边飞来,翅膀一扇一扇的,越飞越近,越飞越低,从院子上空掠过,往南边去了。鸟的羽毛是灰褐色的,肚子是白色的,嘴很长,叫了一声,声音很尖,像有人在吹哨子。
“它往南飞。南方是琉球的方向。”
尚健低下头,在本子上写了一句:“今天有一只鸟往南飞。哥哥看了很久。”
他把本子合上,塞进袖子里。袖子内侧缝了一个口袋,是尚泰帮他缝的,针脚歪歪扭扭的,但很结实,本子塞进去不会掉出来。
“哥哥,我们会回去的。”
尚泰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是凉的,苦的,比首里城的茶苦得多。东京的水不好,有一股铁锈味,泡出来的茶怎么喝都不对。
五年的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第一年,尚泰每天都在数步子,数花,数云。他记得很清楚,那年院子里一共长了四十三棵草,他拔了四十三棵,拔完之后又长了,怎么也拔不干净。他问送饭的老头要了一把锄头,老头没有给他。
第二年,他开始学日语。不是他想学,是岛津忠教派人来教,说是“为了便于在东京生活”。来教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说话很快,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的。他学得很慢,不是学不会,是不想学。但学了半年,还是学会了一些——不是从那个女人那里学的,是从看守的对话里听的。
第四年,梅树被风吹断了一根枝子。尚泰用绳子把它绑回去,绑得很紧,但过了几天,叶子还是黄了。他站在树下,看着那根断枝,站了很久。
第五年,向元乔托人从琉球带来一封信。信被拆开过,封口处贴着一条纸,上面盖着萨摩的印章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“王上,琉球安好。珊瑚树还在。老臣还在。不屈。”
尚泰把信看了三遍,折好,放进枕头底下。
漫长的日子里,尚泰养成了一个习惯——每天傍晚,他都会坐在窗前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挂在梅树梢头,慢慢地往西边移。他看着月亮从树梢移到屋顶,从屋顶移到墙外,直到看不见。
琉球也有月亮。但在这里看月亮,总觉得不一样。不是形状不一样,不是亮度不一样,是感觉不一样。琉球的月亮是暖的,这里的月亮是凉的。琉球的月亮会说话,这里的月亮不说话。
有一天晚上,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院子像白天一样。尚健从屋里走出来,看到哥哥还坐在窗前,披着一件外衣,头发散着,没有束。
“哥哥,还不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
尚健在他身边坐下来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像一面镜子,镜子里有什么,看不清。
“哥哥,你在想什么?”
尚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在想,琉球的月亮是不是也这么圆。”
尚健低下头,摸了摸腰间的玉璧。玉璧还在,黑绳换了三次了,每次都换更粗的,怕断了。他把玉璧从腰间解下来,放在尚泰手心里。
“哥哥,你摸摸。琉球的月亮。”
尚泰握住玉璧,玉面温润,带着弟弟的体温。他把玉璧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梅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跟首里城那棵珊瑚树的声音不一样——珊瑚树的声音更粗,像老人在咳嗽。梅树的声音更细,像女人在哭。
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,咚——咚——,两下,很远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尚泰睁开眼睛,把玉璧还给弟弟。尚健重新挂在腰间,黑绳在腰带上打了个结,拉紧。
“睡吧。”
“哥哥你先睡。”
“第五年,三月初九,月圆。哥哥问我,琉球的月亮是不是也这么圆。我说是。其实我不知道。我已经五年没有看到琉球的月亮了。”
他把本子合上,塞进袖子里,靠着柱子,闭上眼睛。
月亮从梅树梢头移到屋顶,从屋顶移到墙外。院子里暗了下来,只有墙角那一小片月光,白花花的,像一摊水。
远处传来鸟叫声,很尖,很亮,一声接一声,像是在喊什么。尚健睁开眼睛,听了一会儿,又闭上了。那只鸟在往南飞。他知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