衣服是西洋式的。
黑色的外套，立领，双排扣，扣子是铜的，擦得锃亮，像一只只小小的眼睛。裤子很窄，腿伸进去的时候费了好大劲，穿上之后走路都不会走了，步子迈不开，只能小步小步地挪。衬衫是白的，领子很硬，立起来卡着脖子，转头的时候下巴会碰到领角。领带是深蓝色的，尚健帮他打了七遍才打好看，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，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自己。
尚健站在他身后，穿着一身跟哥哥差不多的西洋礼服，但小一号，肩膀那里还是空了一截。他的头发剪短了，不是琉球人的发式，也不是日本人的发式，是西洋人的发式——两边短，中间长，梳到一边，用发蜡固定住。发蜡的味道很浓，熏得他直皱鼻子。
“哥哥，好了吗？”
尚泰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黑色的外套，白色的衬衫，深蓝色的领带。他把手抬起来，看了看袖口，袖口是翻边的，白色的，从黑色的外套里露出来，像一小截骨头。他把手放下，转过身。
“走吧。”
东京的礼堂比他想象的要小。木头结构的房子，外面刷了白漆，屋顶是灰色的瓦，跟周围的建筑没什么区别。但里面的装饰很西洋——吊灯是水晶的，地板是拼花的，墙上挂着油画，画的是穿西装的外国人。尚泰走进去的时候，脚踩在地板上，皮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，在安静的礼堂里显得很刺耳。
明治天皇坐在上首。
十五岁的天皇，比德川家茂当年还年轻。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天皇正装，帽子很高，帽檐上垂着金色的流苏，脸很小，白得像瓷器。他的眼睛不大，但很黑，看人的时候不眨，像两颗被钉在脸上的黑纽扣。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，没有笑，也没有不笑，就那么抿着，像是在嚼什么东西。
岛津久光站在天皇身侧。
四十六岁的萨摩藩主，比六年前老了不少，鬓角的白发多了一些，眼角的皱纹深了一些。但他站着的样子还是跟从前一样——腰挺得很直，下巴微微抬着，双手抱在胸前，拇指勾着腰带的边缘。他的眼睛看着尚泰，从上往下看，像在打量一件物品。那个眼神尚泰见过很多次，在岛津忠教的脸上，在萨摩每一个武士的脸上，他都见过。那种眼神不属于某个人，属于萨摩。
尚泰走到指定的位置，站定。
他的脚并拢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，腰挺得很直。他的眼睛看着前方，不看天皇，不看岛津久光，看着前方的墙壁。墙壁是白色的，上面挂着一面旗，不是日本的日之丸，是西洋的什么旗，他不认识。
一个官员站在旁边，手里捧着一份诏书，开始念。念的是日语，尚泰听得懂——他在这里住了六年了，听不懂也该听懂了。诏书的内容他不想听，但那些字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他的耳朵里——“华族”、“冲绳藩王”、“爵位”、“恩赐”。
他听着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尚健站在他身后，手在发抖。不是怕，是气的。他的手指攥着裤缝，攥得指节发白。他看着哥哥的背影，那个背影穿着一身不是他的衣服，站在一个不是他的地方，听着一些不是为他准备的赞美。但那个背影是直的，从头到脚，一条直线，没有弯。
诏书念完了。官员走上前，递给他一个木盒。木盒是黑色的，上面刻着菊花纹章，日本皇室的家纹。尚泰接过木盒，双手捧着，木盒很沉，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。他没有打开，就那么捧着。
明治天皇从椅子上站起来，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
岛津久光没有走。他走到尚泰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尚泰比他矮半个头，但他没有抬头看岛津久光，他的眼睛还是看着前方的墙壁。
“王上，恭喜。”
尚泰没有说话。
“从今天起，你就是华族了。跟日本的其他华族一样。这是陛下的恩赐。”
尚泰还是没有说话。岛津久光看了他几秒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冷笑。他转过身，走了。
礼堂里的人陆续散去。脚步声、说话声、笑声，混在一起，嗡嗡嗡的，像一群苍蝇。尚泰站在那里，捧着那个木盒，一直站着，站到所有人都走了，站到礼堂里只剩下他和尚健。
他把木盒放在地上，解开领带。
领带被他扯下来，攥在手心里，布料很滑，攥不住，从他手里滑出去，掉在地上。他没有捡，又去解领口的扣子。扣子很小，铜的，卡在扣眼里很紧，他解了好几下才解开。领口松开了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憋了很久。
尚健走过来，弯腰捡起领带，叠好，搭在手臂上。
“哥哥，回去吧。”
尚泰没有说话。他转身走出礼堂，皮鞋踩在地板上，咯吱咯吱的，跟来时一样。
回到住所，尚泰把西洋礼服脱下来，扔在角落里。外套、裤子、衬衫、领带、皮鞋，堆在一起，像一堆黑色的垃圾。他站在角落里，看着那堆衣服，看了几秒，转身走到衣柜前，拉开柜门。
那件旧御袍挂在最里面。
袍子已经洗得发白了，明黄色变成了淡黄色，袖口的折痕还在，但已经被熨斗烫平了一些。他从衣架上取下袍子，抖了抖，袍子上有一股樟脑的味道，是尚健放进去的防虫的。他把袍子披在身上，系好腰带。袍子还是大，肩膀那里空出一块，袖口还是长，挽了两折才露出手指。
他走到镜子前，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。
那个人穿着琉球国王的御袍，头发束成琉球的式样，腰间没有佩玉，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。他看着那个人，那个人也看着他。他笑了一下，那个人也笑了一下。
尚健站在门口，手里还搭着那条深蓝色的领带。他看着哥哥站在镜子前的背影，没有说话。他把领带放在门口的柜子上，走进来，站在哥哥身后。
“哥哥，我不会再穿那个衣服了。”
尚泰从镜子里看着弟弟。
“我也不穿了。”
他把腰带紧了紧，袍子贴在身上，比刚才合身了一些。他转过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窗外的天很蓝，几朵白云慢悠悠地往南飘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梅树的味道，淡淡的，甜的，跟他来东京的第一年一样。
“健儿，你说琉球的风，能吹到这里吗？”
尚健走到他身边，也看着窗外。
“能。风没有墙。”
尚泰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他站在窗前，看着那些往南飘的云，一直看到它们消失在天际线上。风从窗户吹进来，吹动了他的衣角，吹动了他的头发。他闭上眼睛，觉得那阵风里有海水的味道。咸的，腥的，像是从那霸港吹来的。
他知道那不是真的。东京的风不会有海水的味道。
但他还是闭着眼睛，站了很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