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泰把所有人叫到了正厅。
正厅不大,十张榻榻米,挤一挤能坐十几个人。琉球旧臣们跪坐成两排,尚健坐在哥哥右手边,左手边是毛医官,再过去是向德宏的族弟向永宏——向德宏留在琉球没来,他弟弟跟着来了东京,三十出头,下巴很尖,眼睛很亮,说话的时候喜欢先清嗓子。几个仆人跪在最后面,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尚泰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琉球士族常服,不是御袍,是便装,但领口和袖口都绣着暗纹,凑近了才能看到。他的头发束成琉球式样,用一根银簪别着。这身打扮在东京的街上走,一眼就能看出是外地人,但在这座宅邸里,没有人会多看一眼。
“从今天起,在这座宅邸里,只说琉球语,只吃琉球饭。”
他停了一下,扫了一眼众人。
“我们住在东京,但我们不是东京人。我们不能忘记自己是琉球人。”
正厅里安静了一瞬。向永宏清了清嗓子,第一个开口,用的是琉球语——他已经很久没说了,舌头有点打结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王上,食材怎么办?东京买不到琉球的猪肉,也买不到苦瓜。”
“我去找。琉球商人在江户桥那边有个铺子,我去过,有苦瓜,有豆腐,还有琉球的面豉。”
尚泰点了点头。
“小心点。别让看守看出门道。”
尚健摸了摸腰间的玉璧,笑了一下。
“他们看不懂琉球语,也分不清苦瓜和黄瓜。”
采购的事,尚健干了七年了。
从第一年开始,他就摸清了东京城里所有琉球商人的铺子。江户桥那边有一家,老板是那霸人,姓仲村渠,五十多岁,在东京住了二十年,说话已经带东京口音了,但做的饭还是琉球的味道。尚健每次去都挑傍晚,天快黑的时候,铺子里客人少,老板有空跟他聊几句。
“王上身体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
“苦瓜今天刚到的,从琉球运来的,还新鲜。”
“要五根。”
“猪肉呢?今天宰了一头,五花肉肥的厚,做红烧肉正好。”
“要两斤。”
尚健把钱放在柜台上,银币,明治政府新铸的,上面刻着龙。老板把苦瓜和猪肉用油纸包好,外面再裹一层布,塞进尚健的布袋里。布袋是尚健自己缝的,粗棉布,灰扑扑的,从外面看不出来里面装的是什么。
他拎着布袋往回走,不走大路,走小巷。小巷窄,七拐八拐的,有时候他自己都拐糊涂了。但他宁可拐糊涂,也不走大路——大路上有巡逻的兵,会拦下他问布袋里装的是什么。他不想解释,也不想撒谎。撒谎太累。
回到宅邸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看守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开了门。尚健走进院子,把布袋交给厨房的仆妇。仆妇是琉球人,姓与那霸,四十多岁,胖胖的,脸上总是笑眯眯的。她接过布袋,打开,闻了闻苦瓜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今天的苦瓜好,嫩。”
尚健靠着厨房的门框,看着她把苦瓜切成薄片,每一片都薄得透光。他的手在发抖——不是累,是饿。他还没吃晚饭,但他不想说。说了仆妇会给他盛饭,饭是定量的,他多吃一口,别人就少吃一口。
他转身走回了正厅。
尚泰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几张纸,纸上写满了字。纸是从文具店买的,很便宜的那种,发黄,边角卷曲。字是尚泰自己写的,汉文,端端正正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。他在写琉球的历史——从他记得的开始写,从他听说的开始写,从父亲告诉他的开始写。
写得很慢。有时候一天写不了几行,不是不会写,是想不起来。有些事他以为自己记得很清楚,真正落笔的时候才发现模糊了。比如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,他记得是“站着死”,但向元乔写下来的帛书上写的是“不要跪着活,要站着死”。哪个是对的?都是对的。但写下来,只能选一个。
他选了“站着死”。三个字,简单,干脆,像一把刀。
尚健走进来,在他对面坐下,看了一眼桌上的手稿。
“哥哥,今天写了多少?”
“不多。写了朝贡的事。从明朝开始,五百多年了,每两年一次,从来没有断过。”
尚健没有说话。他拿起一张手稿,凑到灯下看。尚泰的字写得很端正,但有些地方涂改了,墨团一团一团的,像是写了又觉得不对,划掉重写。他看了几行,放下,又拿起另一张。
“哥哥,这本书写完了,叫什么名字?”
尚泰想了想。
“《琉球旧记》。旧,是过去的旧。记,是记录的记。”
尚健点了点头,把手稿放回桌上。他看着哥哥坐在灯下的样子——灯油快烧干了,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尚泰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。他的脸在灯光里显得很瘦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眼窝深陷,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被擦过的石子。
“哥哥,你瘦了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他们同时笑了一下。不是开心的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笑,像是在互相安慰,又像是在互相提醒——我们还在,琉球还在。
看守的换班时间是晚上九点。九点整,门外的锁响了一声,新来的看守站在门口,隔着门板问了一句“里面还好吗”,尚健用日语回了一句“没事”。看守没有再说话。
但看守把尚泰的“异常行为”报告上去了。报告写了三页纸,详细记录了宅邸里每天发生的事——琉球语、琉球料理、琉球服饰、琉球史书。报告送到岛津久光手里的时候,岛津久光正在吃晚饭。
他放下筷子,看完报告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随他去吧。”
他的家臣愣了一下。
“大人,这……”
“这是他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乐趣了。剥夺了,他会疯。他疯了,冲绳的人会闹。冲绳的人闹了,我们麻烦。”
家臣没有再说话,行了个礼,退了出去。
深夜,尚泰还坐在灯下。
灯油换了新的,火苗比刚才稳了。他翻看着《琉球旧记》的手稿,一页一页地翻,纸页沙沙的,像秋天的落叶。翻到某一页的时候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那一页上写着四个字——“万国津梁”。
他向元乔写过的,在第一把扇子上。那四个字,墨色浓重,笔锋凌厉,他记得每一个笔画的走向。他看了很久,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,从“万”字的第一笔划到“梁”字的最后一笔。
窗外传来鸟叫声,很尖,很亮,一声接一声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鸟,但知道它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叫。叫几声就停了,像是有人捂住了它的嘴。
他把手稿合上,放在桌角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天很黑,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星星,稀稀拉拉的,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米。他看着那些星星,看了很久。
南边的天,有一颗星特别亮。
他不知道那颗星叫什么,但他知道它在南边。南边是琉球的方向。
他把手稿收进木匣,锁好,放在枕头底下。木匣还是那只,紫檀木的,边角磨得发亮,铜锁已经锈死了,他用布条缠了几圈,打了个结。布条是蓝色的,跟他从马良才的丝绸上撕下来的那块碎片一个颜色。那块碎片他留在了首里城,塞在枕头底下,没有带来。
他吹灭了灯,躺在榻榻米上,闭上眼睛。
黑暗中,他听到尚健的呼吸声,从隔壁传来,很轻,很匀,像是睡着了。他听了很久,直到那个呼吸声跟自己的呼吸声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