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室的灯只点了一盏。
不是没有灯油，是不敢点太多。窗户用黑布蒙了，门缝塞了布条，光透不出去，声音也透不出去。这间密室是尚健花了三年时间偷偷挖的——说是挖，其实就是在储物间的角落里隔出一个夹层，外面堆着米缸和酱桶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向德宏跪在地上，额头贴着地板，肩膀在抖。
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商人短褂，头上戴着一顶斗笠，斗笠边缘压得很低，遮住了半张脸。他的胡子很长，乱糟糟的，像是很久没有修剪过。头发花白得比上次见面时更多了，才三十四岁的人，看起来像五十岁。
尚泰坐在他对面，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琉球常服，腰间的带子系得很紧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在发抖，但不是因为冷。
尚健站在门口，耳朵贴着门板，听着外面的动静。门外很安静，只有风吹过梅树的声音，沙沙沙的，跟平常一样。看守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，越来越近，又越来越远，像潮水。
“王上，琉球的百姓过得苦。”
他的声音闷闷的，从地板上传上来，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。尚泰没有说话，等他继续。
“萨摩每年征收重税，比王上在的时候多了三倍。粮食不够吃，很多人饿死了。臣来之前，那霸港附近的一个村子，半个月里饿死了七个人。七个。”
尚泰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还有。萨摩在琉球设了‘警察署’，琉球人犯法，由萨摩的警察抓，由萨摩的法官判，由萨摩的刽子手杀头。琉球自己的官，连审案的权力都没有了。”
尚健从门口转过身，看着向德宏。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，但手在发抖——不是怕，是气的。
“王上，臣还听说一件事。萨摩要把琉球的土地丈量造册，以后种什么、收多少，都要听萨摩的。琉球的农民，种了一辈子的地，地不是自己的了。”
尚泰一拳砸在桌上。
声音不大，桌子是木头的，拳头砸上去发出闷闷的一声响，像是有人在隔壁敲了一下墙。他的手没有收回来，就那么按在桌上，手指张开，又攥紧，张开，又攥紧。
“岛津忠教答应过我，不会为难百姓！”
向德宏抬起头，看着尚泰。他的眼睛红红的，眼眶里有泪，但没有流下来。
“王上，他的话不能信。萨摩人的话，从来不能信。”
尚泰的手从桌上收回来，放在膝盖上。他看着自己的手，手指很瘦，骨节凸出，指甲发白。这双手已经七年没有握过刀了，七年没有握过笔杆子以外的任何东西。他把手翻过来，掌心朝上，掌纹乱糟糟的，像干裂的土地。
“向德宏，你回去。”
向德宏愣了一下。
“回去告诉琉球的百姓——我还活着，我没有忘记他们。让他们再坚持一段时间。不会太久了。”
“王上，多久？”
尚泰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向德宏低下头，又磕了一个头。他的额头碰到地板，发出咚的一声，很重，像是要把地板磕穿。
“臣知道了。臣回去。臣会把王上的话带到的。”
他从地上站起来，腿在发抖，膝盖跪得太久了，弯不直。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，才稳住身子。
尚健从门口走过来，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，塞进向德宏手里。布包不大，但很沉，落在手心里坠得慌。向德宏掂了掂，抬起头看着尚健。
“给百姓买粮食。”
向德宏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他把布包揣进怀里，贴身的口袋，拉紧袋口的绳子，打了个死结。他向尚泰深深一拜，又向尚健深深一拜，转身走到夹层的出口处，掀开布帘。
布帘外面是储物间，米缸、酱桶、咸菜坛子，堆得满满当当。他从米缸和墙壁之间的缝隙挤出去，推开储物间的门，院子里黑漆漆的，没有月亮。他向尚健点了点头，翻过后墙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尚健回到密室，关上门，重新塞好布条。
尚泰还坐在原处，一动没动。他的眼睛看着桌上的灯，灯油快烧干了，火苗一跳一跳的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忽大忽小。
“哥哥，向德宏还会回来吗？”
“会。只要他还活着，他就会回来。”
尚健在哥哥对面坐下来，看着他的脸。灯油又烧下去一截，火苗更小了，密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，暗得看不清人脸。但尚健还是能看到哥哥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很亮，亮得不正常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，马上就要溢出来。
“哥哥，你在哭吗？”
尚泰没有回答。
他低下头，用手捂住了眼睛。他的肩膀在抖，一下一下的，很轻，没有声音。密室很安静，安静到能听到灯油燃烧的声音，滋滋的，像有人在耳边说话。
尚健站起来，走到哥哥身边，坐下来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伸出手，握住了哥哥的手。两只手都很瘦，骨节凸出，像两把枯柴。但握着握着，就有了温度。
尚泰的手在弟弟的手心里慢慢停止了颤抖。他把手从眼睛上放下来，眼睛红红的，但没有泪痕。他看着弟弟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
“健儿，你说父亲在天上，能看到我们现在这样吗？”
尚健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能。父亲什么都能看到。”
“那他会不会觉得，我太没用了？”
尚健握紧了哥哥的手。
“不会。父亲说站着死。哥哥，你一直在站着。站了七年了。”
灯油烧干了，火苗跳了一下，灭了。密室里彻底暗了下来，伸手不见五指。但尚健没有松手，尚泰也没有。两个人就那么坐着，在黑暗中，手握着手的温度。
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，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，三下，很远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尚健靠着哥哥的肩膀，闭上了眼睛。他听到哥哥的呼吸声，很轻，很匀，像是睡着了。但他知道哥哥没有睡着——睡着的人，不会握得这么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