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健推开哥哥的房门时，看到尚泰正在穿那件旧御袍。
袍子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，明黄色褪成了米白色，领口的绣金磨得只剩几根线头。但尚泰穿得很认真，先把袍子抖开，套上，系好腰带，再把袖口挽了两折——跟二十年前一样，跟三岁那年一模一样。他对着镜子看了看，伸手整了整领口，把那几根线头塞进去。
“哥哥，你真的要去？”
尚健今年十七岁了，比哥哥矮半个头，但肩膀比他宽。他的声音不再像少年时那样尖，变得低沉了，说话的时候胸腔里会有共鸣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士族常服，腰间挂着那块玉璧，黑绳换了五条了，每条都打了死结。
尚泰从镜子前转过身。
“去。”
“他们会拒绝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必须试。”
尚健没有再说话。他从墙上取下哥哥的外套——不是那件西洋礼服，是一件琉球式的斗篷，深蓝色，棉布的，冬天御寒用的。他帮哥哥披上，系好领口的带子。带子系了两道，打了一个蝴蝶结。
明治政府的办公楼在东京的中心，离皇居不远。建筑是西洋式的，红砖砌的，楼高三层，窗户很大，玻璃擦得锃亮，能照见人影。门口的柱子上挂着“明治政府”四个字的匾额，字是汉文，但写得很僵硬，像是照着字帖描的。
尚泰走进大门的时候，门口的卫兵拦了他一下。
卫兵穿着西洋式的制服，腰上挂着一把刺刀，帽子压得很低，遮住了半张脸。他看着尚泰的旧御袍，皱了皱眉，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垃圾。
“什么人？”
“冲绳藩王尚泰，求见政务官。”
卫兵又看了一眼尚泰的袍子，嘴动了一下，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，推开身后的大门，示意他们进去。
办公楼里的走廊很长，铺着红地毯，墙上挂着油画，画的是西洋的风景。尚泰走在红地毯上，脚步很轻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走廊两侧的房间里传来说话声、笑声、茶杯碰撞的声音，隔音不好，什么都能听到。他经过一个房间的时候，里面的说话声突然停了，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。
他走过去了。
接待厅不大，但很高。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水晶灯，灯没开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。厅里摆着几张黑色的皮沙发，沙发对面是一张长桌，桌后面坐着三个官员。
中间那个最年轻，看起来不到三十岁，穿着黑色的西洋式西装，领带是红色的，打得很整齐。他的头发用发蜡梳得油光发亮，苍蝇站上去都会劈叉。左边那个年纪大一些，四十多岁，留着八字胡，穿着一件灰色的和服，外面套了一件西洋式的外套，混搭得很别扭。右边那个是个胖子，脸上的肉堆在一起，眼睛眯成两条缝，看不出来在看哪里。
尚泰跪坐在长桌前。尚健跪在他身后，手里捧着那份请求书。
请求书是用汉文写的，尚泰自己写的，写了三天，改了七遍。纸张很白，字迹很端正，每一个字都是一笔一划写的，没有连笔，没有涂改。
他把请求书双手奉上，举过头顶。
年轻的官员接过去，看了一眼，扔在桌上。
“冲绳县的税收是经过法律规定的，不能因为藩王的个人请求而改变。如果每个藩王都来求情，政府还怎么运转？”
尚泰没有动。他的手还举着，举在空中，像是在等什么。年轻官员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从桌上拿起请求书，又扔回去。纸张在空中翻了几翻，落在尚泰面前的地板上，边角卷起来，像一个被遗弃的信封。
“我不是以藩王的身份请求。”
他放下手，抬起头，看着年轻官员的眼睛。
“而是以琉球百姓的代表身份请求。他们快饿死了。”
年轻官员的眉头皱了一下。他站起来，绕过桌子，走到尚泰面前。皮鞋踩在地板上，咯吱咯吱的，很响。他站在尚泰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他的个子很高，比尚泰高一个头，俯视的时候下巴抬得很高，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“琉球百姓？冲绳县没有琉球百姓，只有日本国民。”
尚泰的手指在地板上抠了一下。地板是木头的，他的指甲抠进了木纹的缝隙里，抠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“他们吃琉球的米，说琉球的话，拜琉球的祖先。他们是琉球人。”
年轻官员的脸色变了。不是变红，是变白，白得像纸。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，下巴的肌肉鼓起来又陷下去。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，指节咯咯响。
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。那个年纪大一些的官员低下头，看着桌上的文件，假装在忙。胖官员的眼睛睁开了，眯成缝的眼睛突然睁大了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他看着尚泰，看了两秒，又闭上了。
年轻官员正要开口，一个人从旁边的房间里走了出来。
岛津久光。
四十七岁的萨摩藩主，穿着一件黑色的武士正装，没有穿西洋式，也没有穿和服，就是萨摩的武士装，腰佩双刀，刀鞘上的金饰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他的头发全白了，不是花白，是全白，一根黑的都没有。但腰还是很直，下巴还是抬着，眼睛还是很锐利。
他走到年轻官员身边，低声说了几句话。年轻官员的嘴唇动了几下，像是想反驳，但岛津久光看了他一眼，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，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。
岛津久光走到尚泰面前，弯下腰，捡起地上的请求书。他拍了拍纸上的灰，叠好，塞进自己的袖子里。
“王上，回去吧。这件事，我会处理。”
尚泰看着他，没有动。
“我说了，我会处理。”
尚泰慢慢站起来。他的膝盖跪得有点麻了，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，尚健在后面扶了他一把。他站稳了，看着岛津久光的眼睛。
“多久？”
岛津久光愣了一下。
“你要处理多久？一个月？一年？十年？琉球的百姓等不了那么久。”
岛津久光沉默了几秒。
“王上，这是政府的事。不是你能过问的。”
尚泰看了他一眼，转过身，走出了接待厅。
尚健跟在他身后，走过了那条长长的走廊，走过了红地毯，走过了那些侧目而视的官员，走出了大门。门口的卫兵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，没有行礼，只是把门推开了一条缝，让他过去。
走出大门的时候，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。天很蓝，几朵白云慢悠悠地往南飘。他站在台阶上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煤烟的味道，东京的空气总是有煤烟的味道，不像琉球，琉球的空气是咸的，腥的，带着海藻腐烂的气味。
他走下台阶，一步一步，走得很慢。
尚健跟在后面，看着哥哥的背影。那件旧御袍在阳光下白得刺眼，袖口的折痕还在，但已经被风吹得松了，垂下来，遮住了他的手指。
“哥哥，他们会减税吗？”
尚泰没有回头，声音从前面传过来，不大，但很清楚。
“不会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来？”
尚泰停下来，站在台阶的最下面一层。他转过身，看着弟弟。阳光照在他的脸上，他的脸很瘦，颧骨很高，眼窝很深，但眼睛很亮。
“因为我要让他们知道，琉球还有人记得。不是数字，不是地图上的一块颜色。是人。活着的，会饿死的人。”
他转过身，继续走。
尚健站在原地，看着哥哥的背影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了街角的一个灰点，消失在人群里。他摸了摸腰间的玉璧，玉璧是温的，贴着他的手心。
他快步跟了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