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驿站的人送来的。灰色的信封,没有署名,封口处用米糊粘着,边角已经翘起来了,像是路上被人拆开看过又糊上。尚健从那人手里接过信,给了两文钱的跑腿费,关上门,转身走进书房。
尚泰坐在桌前,手里还握着笔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写字了,笔尖的墨干了,结成一小块硬痂。他把笔放下,接过信,用小刀挑开封口。信封里只有一张纸,薄得透光,折了两折。他展开来,上面只有一行字。
“臣已到福州,此次必跪出结果。”
字写得很急,笔画连着笔画,有些地方墨还没干就折起来了,洇开了一小片。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,力透纸背,从背面摸上去能摸到凸起的笔痕。
尚泰把这行字看了三遍。第一遍看内容,第二遍看字迹,第三遍看字迹里的力气。他把信纸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望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东墙裂到西墙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他又去了。第二次。”
尚健站在哥哥身后,手里拿着记录本。他已经二十三岁了,肩膀宽了,下巴的线条硬了,但腰间还是挂着那块玉璧,黑绳换了不知道多少条,每一条都打了死结。他把记录本翻开,在最新的那一页上写了几行字,写完之后抬起头。
“哥哥,这次会和第一次不一样吗?”
尚泰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又看了那行字一眼。“此次必跪出结果”,跪字写错了,上面少了一横,向德宏划掉重写,改过的字比旁边的字大一圈,像是一个人站在一群矮子里,突兀得很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把信纸折好,夹在《琉球旧记》的手稿里,合上书,放在桌角。窗外传来鸟叫声,很尖,很亮,一声接一声。他听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院子里的梅树已经开花了,白色的,一小朵一小朵的,挤在一起,像一团一团的雪。风一吹,花瓣就往下落,落在石板上,落在墙根下,落在那个他每天傍晚坐着看月亮的位置。
福州,悦来客栈。
向德宏把那封寄出去的信抄了一份留底,用的是同样的纸,同样的墨。抄完之后他把留底折好,塞进枕头底下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毛允良坐在对面的床上,手里捧着一碗凉茶,茶是楼下老板娘端上来的,说是免费的,但向德宏知道她会记在账上。
“向叔,今天就去衙门吗?”
“今天就去。”
他换了一件衣服。不是新衣服,是包袱里另一件短褂,比身上那件干净一些,至少没有破洞。他对着脸盆里的水照了照,把胡子刮了,头发重新束了一遍。水很凉,刮胡子的时候刀片划了一道小口子,血珠渗出来,他用手指抹掉,在衣服上蹭了蹭。
福建巡抚衙门在福州的东街,坐北朝南,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。向德宏走到门口的时候,太阳刚刚升起来,照在衙门朱红色的大门上,铜钉闪闪发亮。他站在石狮子旁边,整了整衣领,走上台阶。
门卫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灰布号衣,腰间挂着一把刀。刀鞘上的漆还是新的,没怎么磨损。他靠在门框上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。看到向德宏走上来,他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。
“干什么的?”
“琉球国使者向德宏,求见巡抚大人。”
门卫把蒲扇收起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从头顶看到脚底,又从脚底看到头顶,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褂上停了一下,嘴角往下撇了撇。
“大人不在。”
“请问大人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向德宏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。朱红色的门板上有两道裂缝,一道粗一道细,粗的那道能伸进去一根手指。他看了几秒,退后两步,在台阶旁边的石板上跪了下来。膝盖碰到石板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,他没有垫东西,石板很硬,硌得生疼。
毛允良站在他身后,愣住了。
“向叔,你这是……”
“你回去。不用陪我。”
毛允良没有走。他在向德宏身边蹲下来,把手里那碗凉茶递过去。向德宏没有接,眼睛看着衙门的大门,一眨不眨。毛允良把茶碗放在地上,在旁边蹲着,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跪着。
太阳慢慢升起来,从东边移到头顶。向德宏的影子从西边缩到脚下,又从脚下往东边伸出去。他的膝盖已经麻了,麻过之后是疼,疼过之后又是麻。嘴唇干裂了,裂了好几道口子,有一道在中间,一抿嘴就流血,血和嘴唇上的皮粘在一起,舔一下是咸的。
门卫换了班。早上那个年轻人走了,换了一个中年人,四十多岁,脸上有一道疤,从眉梢划到嘴角。他看了向德宏一眼,没有说话,站在石狮子旁边,双手抱胸。
下午的时候,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人从里面走出来,年纪不大,三十出头,脸圆圆的,留着两撇小胡子。他站在门槛里面,没有出来,低头看着跪在石阶下面的向德宏。
“你是琉球来的?”
向德宏的喉咙干得像砂纸,他咽了一口唾沫,才发出声音。
“是。琉球国使者向德宏,求见巡抚大人。”
“巡抚大人不在。你的事,朝廷已经知道了。你回去等消息吧。”
向德宏没有动。他的膝盖像是长在了石板上,挪不动。他看着那个官员的眼睛,那双眼睛不大,眼袋很重,眼角往下耷拉着,跟十年前他在这里见到的那些官员一模一样——一样的眼神,一样的语气,一样的“知道了,回去吧”。
“大人,琉球已经被萨摩吞了。百姓在挨饿。臣从琉球来,海上漂了十一天,不是为了等消息。臣要见巡抚大人。”
“你见不到巡抚大人的。跟你说实话吧,琉球的事,朝廷不想管,也管不了。你跪在这里,跪到死也没有用。回去吧,别白费力气了。”
他转身走回去,门在身后关上了。两扇朱红色的门板合拢的时候,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被关在了里面。
向德宏还跪着。
他的眼前开始发黑。不是天黑,是眼睛出了问题。太阳晒得太久了,看东西的时候有一块一块的黑斑在眼前飘,像是墨水滴进了清水里,慢慢扩散开来。他眨了眨眼睛,黑斑没有消失,反而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。
毛允良在旁边急得团团转,不知道该扶他起来还是该继续蹲着。他弯下腰,伸手去扶向德宏的胳膊,向德宏甩开了。
“向叔,你起来吧。跪下去也没有用的。”
向德宏没有回答。他把手伸到衣领上,摸了摸。
衣领里面没有信。这次他没有带密信,因为密信已经没有意义了。十年前他带过,缝在领子里,信在人在,信失人亡。那封信最后被李鸿章看了,看完了,说了一句“力不从心”,就再也没有下文了。
这次他没有带信。他把自己带来了。
他摸了摸衣领,摸到的是自己的锁骨,硌手的,瘦得只剩一层皮。他把手放下来,放在膝盖上,继续跪着。太阳从头顶往西边移,影子从脚下往东边伸,越伸越长,像一条黑色的河,流进了对面的巷子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