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德宏在福州跪了两个月,膝盖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。
他把那封回函攥在手里,纸张被汗水浸得发软。信封上盖着总理衙门的朱红大印,印泥洇开了,把“总理各国事务衙门”几个字染得模模糊糊。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激动,会哭,会跪在地上磕头谢恩。但真正拿到这封信的时候,他什么感觉都没有。不是麻木,是空了。像一口井,打水的人走了,井绳断了,井底干了,什么都不剩。
驿馆的房间里很暗,窗户纸破了一个洞,风从洞里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灯一跳一跳的。毛允良蹲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一块干粮,啃一口看一眼向德宏,啃一口看一眼,不敢说话。
向德宏把回函展开,凑到灯下看。纸上的字不多,就一行。
“琉球之事,本部正在核议,容缓再复。”
他看了五遍。第一遍看字,第二遍看意思,第三遍看字缝里有没有藏着别的意思,第四遍确认没有,第五遍告诉自己真的没有。他把回函放在桌上,手指在“容缓再复”四个字上轻轻划了一下。缓。复。缓到什么时候?复什么?谁来复?
第二天一早,他又去了衙门。
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只,左边的缺耳朵,右边的裂爪子。门卫换了,换成一个老头,六十多岁,背驼得厉害,坐在门槛上晒太阳,眼皮都不抬。向德宏没有跪,他站在门口,把那封回函举在手里,等。
等了两个时辰,那个圆脸的小官员出来了。他看了看向德宏,又看了看那封信,叹了口气。
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
“大人,容缓再复。缓到什么时候?”
小官员把手拢进袖子里,看着街对面卖馄饨的摊子,看了一会儿。
“朝廷自有安排,勿再多言。”
“大人,琉球百姓等不了了。萨摩的税一年比一年重,粮食不够吃,人一个接一个地饿死。臣从琉球来的时候,那霸港边上有一个村子,半个月饿死了七个人。七个。大人,臣不是在说数字,臣说的是人。”
小官员没有看他。眼睛还是盯着那个馄饨摊,看那个摊主把馄饨下到锅里,看锅里的水滚起来,冒出一团白汽。
“你跟我说这些没有用。我就是个传话的。”
“那谁能做主?巡抚大人?还是京城的总理衙门?大人告诉臣,谁能做主,臣去找谁。”
小官员终于转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不耐烦,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同情,又像是厌烦。
他转身走了。门在身后关上了。
毛允良跟在后面,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子。
“向叔,我们回琉球吗?”
“回。”
“不等了?”
向德宏没有回答。他走得很急,步子很大,毛允良要小跑才能跟上。福州的街道很窄,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和住宅,卖布的、卖鞋的、卖针线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向德宏穿过这些声音,走得很快,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。
他又在福州等了一个月。
“向叔,我们去哪?”
“回琉球。从琉球转去东京。”
毛允良愣了一下。
“去东京?”
向德宏把包袱系好,背在肩上。包袱很轻,跟来的时候一样轻。他没有买到什么东西,也没有带回什么消息。来的时候包袱里是几件衣服和几块干粮,回去的时候包袱里还是那几件衣服,干粮吃完了,包袱更瘪了。
“去东京。把信交给王上。”
东京的宅邸里,尚泰收到了那封信。
信是向德宏从琉球转寄过来的,灰色的信封,边角磨破了,上面盖了好几个邮戳,有福州的、有那霸的、有鹿儿岛的、有东京的。信封上写的是“冲绳藩王府”,字迹潦草,但尚泰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向德宏的字。
尚健站在哥哥身后,手里拿着记录本。他已经二十四岁了,下巴的线条很硬,肩膀很宽,但腰间还是挂着那块玉璧。黑绳换了新的,这次是皮绳,更结实。
尚泰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纸上只有几行字,第一行是总理衙门的回函原文,下面几行是向德宏写的。
“臣无能,未能见到巡抚大人。总理衙门回函‘容缓再复’。臣在福州等了一月,无果。现已返琉球。臣愧对王上,愧对琉球。”
尚泰把这封信看了很久。久到尚健忍不住从后面探过头来,想看看上面写了什么。尚泰把信纸递给他,尚健接过去,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容缓再复?就这四个字?”
尚泰没有说话。
尚健把信纸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不是怕,是气的。他的手攥着那张纸,攥得紧紧的,纸在他手里皱成一团。
“哥哥,他们在耍我们!连‘力不从心’都不肯说了,就四个字‘容缓再复’!什么叫容缓?缓到什么时候?缓到琉球人都死光了吗?”
他把纸团扔在地上,一脚踩上去。
尚泰弯腰捡起那个纸团,展开,抚平。纸已经皱了,折痕很深,有些地方的墨迹被汗水浸得模糊了,但“容缓再复”四个字还在,清清楚楚。
“不是耍。是拖。”
他把信纸折好,放在桌上。
“拖到我们自己放弃。拖到没有人记得琉球曾经是一个国。拖到琉球人忘记自己是谁。”
尚健站在那里,胸口一起一伏的,像拉风箱。他的手还在抖,拳头攥着,指甲掐进掌心里,掐出了一道道红印子。
尚泰站起来,走到墙角,打开那只紫檀木的木匣。木匣的铜锁早就锈死了,他不用钥匙,用手指一抠就开了。木匣里面放着几样东西——父亲留下的帛书,李鸿章的那封回信,还有几页《琉球旧记》的手稿。他把向德宏寄来的这封信放进去,合上盖子,用布条缠了两道,打了个结。
“王上,向德宏让我问一句话。”
说话的是向永宏,向德宏的族弟,三十出头,下巴很尖,眼睛很亮。他一直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这时候往前迈了一步,跪在门槛外面。
“什么话?”
“以后……还能再去清朝吗?”
尚泰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“辛苦了。以后……不用再去清朝了。”
向永宏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低下头,额头碰到门槛的木头上,磕了一下。
“那……臣问一句不该问的。不去清朝,还能去哪?”
尚泰没有回答。
他转过身,走出书房,穿过走廊,走进院子。院子不大,从南墙走到北墙十步,从东墙走到西墙也是十步。他走到南墙根下,站定了,看向南方。
天边什么也没有。没有云,没有鸟,没有船,只有一层灰蒙蒙的雾,像一块脏了的布挂在天地之间。他知道那个方向是琉球,但他看不见。从这里到琉球,隔着一片海,隔着鹿儿岛的黑船,隔着萨摩的兵,隔着明治政府的法令,隔着“冲绳县”三个字。
他站了很久。
尚健跟出来,站在他身后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站在南墙根下,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。风吹过来,带着煤烟的味道,东京的空气总是有煤烟的味道。尚健摸了摸腰间的玉璧,玉璧是温的,贴着他的手心。
他想起小时候在首里城,哥哥指着那棵珊瑚树对他说——“我是,你也是王家的人,我们一起守护琉球。”那时候他八岁,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。现在他二十四岁了,听懂了,但琉球已经不在了。
“哥哥,真的不去了吗?”
尚泰没有回头,声音从前面传过来,不大,但很清楚。
“不去了。求人不如求己。”
风吹过来,把梅树上的花瓣吹落了几片,白色的,小小的,在空中打了几个旋,落在尚泰的肩膀上。他没有掸掉,就让那几片花瓣落在那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