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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章 最后的荷兰人

万国津梁:琉球最后的国王 迎风者 2249 2026-04-21 20:57:19

信是驿站的人送来的,灰色的信封,上面贴着一张日本的邮票,邮票上印着樱花。尚健接过信的时候,看到信封上写着“冲绳藩王府”,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。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口,封口用米糊粘着,米糊已经干了,翘起一个角,能看到里面折了两折的信纸。

尚泰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《琉球旧记》的手稿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写新的内容了,一直在修改前面写过的章节,改来改去,改去改来,有些段落改了七八遍还是不满意。不是写不好,是不知道该怎么写。写琉球的历史,写到“朝贡”的时候,笔就停住了。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朝贡关系——清国不理琉球了,琉球也去不了清国了,朝贡断了,五百年的规矩,断在他这一代。

尚健把信递过去。

“长崎来的。范德贝克。”

尚泰接过信,用小刀挑开封口,抽出信纸。纸很薄,透光,上面写满了字,不是荷兰文,是汉文。范德贝克的中文一直写得不怎么样,笔画歪歪扭扭的,有些字缺胳膊少腿,但能看出来写了很久,写得很认真。

“王上,我要走了。回巴达维亚,以后不会再来了。琉球的事,我帮不上忙,抱歉。”

尚泰的手指在“抱歉”两个字上停了一下。这两个字写得很重,笔画比旁边的字粗了一倍,像是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,笔尖差点把纸戳破。

他继续往下看。

“日本政府说我搞间谍活动。我没有搞间谍活动。他们知道我来见过王上,他们不高兴。不高兴就要赶人走。长崎我住了三年,认识了很多朋友,卖鱼的、开饭馆的、做翻译的。走之前跟他们告别,卖鱼的老张送了我一条鱼,开饭馆的老李请我吃了一顿饭,做翻译的小林帮我拎了一路的箱子。王上,琉球也是一样。我在琉球住了二十年,走的时候没有人送我。不是因为不想送,是因为送不了。”

尚泰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
“当年我说琉球是路过的一个小点。船停一下,加个水,补点吃的,就走了。不会多留。王上,我现在才知道,那个小点上有活生生的人。老张、老李、小林,他们都是小点上的人。琉球也是。王上也是。”

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小,挤在纸的边缘,像是没地方写了。

“王上,保重。”

没有署名。尚泰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,背面什么都没有。他把信纸放在桌上,看了很久,久到尚健从身后探过头来,想看看上面写了什么。

“哥哥,范德贝克说什么?”

“他说他要走了。回巴达维亚。以后不会再来了。”

尚健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最后一个愿意帮我们的人也走了。”

尚泰把信纸折好,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。《琉球旧记》的手稿放在书架的最上层,旁边是一只木匣,木匣里装着父亲的帛书、李鸿章的回函、向德宏的信。他把范德贝克这封信夹进手稿的夹层里,合上书,放回书架。

“还有我们自己。”

“自己在东京像笼中鸟,能做什么?”

尚泰没有回答。他站在书架前,手指在书脊上轻轻划过。书架上有很多书,汉文的、日文的、荷兰文的。荷兰文的书是范德贝克送他的,一共五本,都是他在长崎的时候从旧书摊上淘的,托人带到了东京。尚泰看不懂荷兰文,但他留着这些书,因为书脊上写着范德贝克的名字,用荷兰文写的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条小蛇。

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新的空白册子。

他写的是琉球语,不是汉文,不是日文,是琉球语。那些字母弯弯曲曲的,像蚯蚓爬过的痕迹,跟他三岁的时候在首里城地板上数的那些木纹一样,弯弯曲曲的,没有一条是直的。

“琉球旧记”四个字。

不是第一次写这四个字了。他写过很多次,写在不同的纸上,用不同的笔,在不同的地方。但这一次,他写得格外用力。每一笔都像是在刻字,不是在写字,笔尖压进纸面,压出一道深深的沟痕,从背面摸上去能摸到凸起的笔迹。

尚健站在哥哥身后,看着那四个字,没有说话。他把记录本从袖子里掏出来,翻到最新的一页,在上面写了几行字。写完之后他抬起头,看着哥哥的背影。

“从今天起,不求人了。”

他把笔放下,看着那四个字。

“我要把琉球的一切写下来。写下来,就不会丢。”

尚健把记录本塞回袖子里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窗外的天很蓝,几朵白云慢悠悠地往南飘。东京的街道上传来车马声,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,咕噜咕噜的,跟首里城的海风声不一样。首里城的声音是沙沙沙的,像有人在远处拍手。东京的声音是咕噜咕噜的,像有人在肚子里叫。

“哥哥,琉球的一切,你都记得吗?”

尚泰把空白册子翻到第一页,提起笔。笔尖蘸了墨,墨很浓,在笔尖上聚成一滴,悬着,快要滴下来。

“我记得。”

他落笔了。

长崎港,下午。

范德贝克站在码头上,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。皮箱是棕色的,边角磨破了,拉链坏了,用一根绳子绑着。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,西装很旧,袖口磨出了毛边,领带系得歪歪扭扭的。左腿瘸了,站久了就疼,他把拐杖夹在腋下,用右腿撑着身体的重量。

舢板在码头边等着,船夫是个年轻人,皮肤晒得黝黑,嘴里叼着一根烟,不耐烦地看着他。

“走不走?”

舢板离岸了。船夫撑着篙,一下一下的,舢板慢慢驶离码头。范德贝克坐在舢板上,看着长崎的街道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老张还站在街口,手里的鱼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他看不清老张的脸了,但他知道老张还在看他。

他低下头,摸了摸西装的口袋。口袋里有一张纸,折了两折,是他在长崎写的最后一封信的底稿。信是写给尚泰的,写了好几天,改了好几遍,最后定稿的时候手在发抖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比平时还难看。他把底稿掏出来,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

舢板靠上了商船。他站起来,抓住绳梯,往上爬。爬了两步就爬不动了,左腿使不上劲,整个人挂在绳梯上,像一条被晾在架子上的咸鱼。船上的人扔下一根绳子,他抓住绳子,被人拽了上去。

他站在甲板上,扶着船舷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商船的甲板比码头的石板硬多了,他的拐杖在甲板上笃笃笃地敲了三下,才稳住身子。

船开了。

他站在甲板上,看着长崎港越来越远。码头变成了一个灰点,街道变成了一条线,山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绿色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船驶出了港口,久到长崎的陆地消失在海平线上,久到海面上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水。

他转过身,走进船舱。船舱很小,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。他把皮箱放在床上,在桌前坐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底稿,又看了一遍。

“王上,我要走了。回巴达维亚,以后不会再来了。”

船舱外面,海风很大,吹得船帆啪啪作响。船身摇晃着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,像一只巨大的摇篮。他趴在那里,听着船底的浪声,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——他跪坐在首里城的书房门口,穿着琉球式样的宽袖长袍,弯腰的时候脑袋差点撞到书架的横梁。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坐在桌前,看着他的蓝眼睛,问他:“我能摸摸吗?”

他闭上眼睛。

船继续往南。往巴达维亚的方向,往赤道的方向,往永远也看不到琉球的方向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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