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尚泰停下笔,等它稳住。灯是去年从横滨的洋行买的,荷兰货,玻璃灯罩,火苗不会冒黑烟,比油灯亮,也比油灯贵。买这盏灯花了他一个月的用度,尚健嘟囔了好几天,说够买半年的大米了。他没有解释。有些东西不是用钱来算的,比如光。一盏好灯,能让他多写两个时辰。
面前摊着《琉球旧记》第一卷的手稿。纸张摞了厚厚一叠,边角压着铜镇纸,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纸页沙沙地响。他伸手按住,等风停了,才继续写。今天写的是“朝贡”一章的最后一节,写琉球使节从首里城出发,经那霸港,渡海到福州,再从福州走陆路到北京。这条路他走过吗?没有。他从来没有去过清国,甚至没有去过萨摩以外的任何地方。他所有的知识都来自向元乔的讲述、向德宏的见闻、以及那些从琉球偷运出来的旧文书。
他写得很慢。不是不会写,是怕写错。每一个地名、每一条航线、每一个官职的名称,他都要反复核对。记不清的就空着,在旁边注上“待考”二字。这两个字他写得最多,有时候一页纸上能有三四个“待考”,像一块块补丁,补在那些他记不全的记忆上。
“哥哥,这批文书里有一份嘉定年间的奏折,是尚宁王的。说的是那霸港修炮台的事,要多少银子、多少人工、多长时间修完。奏折后面有批注,是清朝的官写的,四个字——‘知道了,钦此’。”
“拿过来我看看。”
尚健把那捆文书递过去。尚泰解开细绳,抽出那份奏折。纸张已经发黄了,边缘脆得像薯片,翻的时候要很小心,稍一用力就会碎。奏折上的字写得端端正正,一笔一划都不含糊,是琉球王府书吏的手笔。奏折的内容跟尚健说得差不多,请清国批准那霸港修炮台。后面附了清国的批文,果然是四个字——“知道了,钦此”。尚泰看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
“四百年了,清国对琉球一直是这四个字。知道了,知道了。知道了四百年,最后一句‘力不从心’就打发我们了。”
他把奏折放回去,重新扎好,放在桌角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很急。门被推开了,向德宏走进来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商人短褂,头上戴着一顶斗笠,斗笠边缘压得很低。四十岁的人了,脸上全是皱纹,头发花白了大半,但眼睛还是很亮。他走进书房,跪坐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叠纸,摊在尚泰面前。
“王上,臣凭记忆写了一些。琉球宫廷的礼仪典章,从朝贺到祭祀,从登基到大婚,能记得的都写了。有些记不清了,臣注了‘待考’。”
尚泰拿起那叠纸,一页一页地翻。向德宏的字写得很急,有些地方涂改了,墨团一团一团的,但内容很详细。朝贺时国王穿什么颜色的御袍、三司官站在什么位置、赞礼官念什么词、奏什么乐,都写得很清楚。他翻到“祭祀”那一章,停了一下。
“这里。闻得大君祭,祭坛的朝向,你写的是坐东朝西。我记得是坐西朝东。”
向德宏愣了一下,想了想,拍了拍额头。
“王上说得对。是坐西朝东。臣记岔了。臣改过来。”
他接过纸,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笔,蘸了墨,把“东”和“西”两个字圈掉,在旁边写上正确的。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怕,是累。从琉球到东京,坐船、赶路、躲萨摩的眼线,一个多月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。
“你辛苦了。先去歇着吧。明天再写。”
“臣不累。”
他没有动,就那么跪坐在那里,低着头,肩膀微微起伏。尚泰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劝。
尚泰还在写。
尚健走过来,站在哥哥身后,看了一眼那行小字。
“哥哥,该歇了。快子时了。”
“你先睡。我再写一会儿。”
“你每天都这么说。前天说再写一会儿,写到了丑时。昨天说再写一会儿,写到了丑时。今天又要写到丑时。”
尚泰没有抬头,笔尖在纸上移动着,沙沙沙的,像秋天的落叶。
“我休息一天,就少写一天。有些东西,再不写下来,就真的没了。”
尚健没有再说话。他站在哥哥身后,看着那个伏在桌上的背影。煤油灯的火苗映在尚泰的脸上,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他的颧骨很高,眼窝很深,嘴唇抿成一条线,额头上有几道深深的皱纹——三十岁的人,看起来像四十岁。
向德宏还跪坐在一旁,没有走。他低着头,眼睛闭着,像是睡着了。但他的嘴唇在动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默念什么东西。尚健走过去,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披在向德宏肩上。向德宏动了一下,没有醒。
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,三下,很远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东京的夜很沉,沉得像一潭死水。街道上没有人,没有车,没有灯,只有风,从北边吹来,带着冬天的寒意。
尚泰的笔停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窗外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黑漆漆的天,和那一小片被窗户框住的夜空。夜空中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只有一层厚厚的云,灰蒙蒙的,像一块脏了的布。
他低下头,继续写。
书房里的灯火在黑暗中亮着,不大,但很稳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火苗跳了跳,又稳住了。那盏灯的光照在尚泰的脸上,照在尚健的背影上,照在向德宏披着外套的肩头,照在那些从琉球偷运出来的旧文书上。光不大,但在这一片漆黑的东京城里,像一座孤岛的灯塔。
煤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