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口多了两个人。
尚健是在第三天早上发现的。他端着一盆洗脸水从厨房出来,经过院门的时候,余光扫到门外站着两个生面孔。不是以前那四个老看守中的任何一个,是两个新人,穿着黑色的制服,腰间挂着刀,站的姿势不一样——老看守站姿随意,靠着门框,有时候还蹲下来抽烟。这两个人站得笔直,像两根钉在地上的木桩,眼睛不眨地盯着院门。
尚健没有停步,端着水盆走过去了。他把水盆放进书房,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。院门外除了那两个新人,街对面还站着两个,拐角处还有一个,巷口还有一个。他数了数,六个,全是生面孔。老看守一个都不见了。
“哥哥,外面换人了。来了六个新的。”
尚泰坐在桌前,手里的笔没有停。他在写《琉球旧记》第二卷的“武备”章,写琉球古代的兵器——弓、矢、刀、矛、盔甲。这些内容他写得很慢,因为资料少,很多兵器只在文书里提到过名字,具体长什么样、怎么用,没人说得清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哥哥,你不去看看?”
“看了也改变不了什么。他们要换就换,要来就来。我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。”
尚健放下窗帘,走到门口,把门关上。他靠在门板上,听了听外面的动静。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梅树被风吹动的声音,沙沙沙的。院门外有脚步声,很轻,但能听出来是两个人在来回走动。他听了一会儿,转过身。
“哥哥,我听说新来的看守里,有两个会说琉球语。”
尚泰的笔停了。
他把笔搁在砚台边上,抬起头,看着尚健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送菜的。今天早上送菜的老头说的。他说那两个人是从鹿儿岛调来的,在琉球住过几年,琉球话说得很地道。”
尚泰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他掀开窗帘的一角,往外看了一眼。街对面站着的那个人正好也往这边看,两个人的目光隔着玻璃碰了一下,那人立刻把脸转过去了。
“从今天起,院子里不说琉球语。只说日语。书房里才能说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尚健和跪坐在角落里的向德宏。向德宏正在抄一份旧文书,听到这句话,抬起头,笔尖悬在纸上,墨水滴下来,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片。
“王上,那臣以后进书房才说话。”
“对。院子里、走廊上、厨房里,只要在房子外面,都说日语。他们想听,让他们听。听到的都是他们想听的。”
尚健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棉布,是旧的,洗得发白了,但很厚实。他踩上椅子,把棉布塞进窗户的缝隙里,再用一根木条压住,钉了两个钉子固定。他又检查了门缝,门缝宽的地方用纸团塞住,窄的地方用布条堵上。弄完之后,他站在书房中间,竖起耳朵听了听。
安静了。
外面的风声、脚步声、说话声,全被挡在了外面。书房里只剩下三个人呼吸的声音,和桌上那盏煤油灯燃烧的滋滋声。
尚泰重新坐下,提起笔。
“继续写。”
向德宏低下头,继续抄那份旧文书。他抄的是琉球王统世系的另一个版本,跟尚泰写的那个有些出入,比如第三代国王的在位年份差了两年,第五代国王的名字写法不一样。他把这些出入一一标注出来,准备等尚泰写完了再核对。
尚健站在书架前,从最上层取下一捆旧文书,解开细绳,一份一份地翻看。这些文书里有一份是关于琉球历法的,记录了一年中的节气、祭祀日期、农事安排。他翻了翻,找到一条关于“御后十日”的记载——那是琉球的一种古老习俗,每年农历五月,国王要到海边举行仪式,祈求海神保佑渔业丰收。这个习俗在琉球已经断了十几年了,萨摩来了之后就不让搞了,说这是“琉球独有的仪式,有煽动之嫌”。
他把那份文书放在尚泰桌上。
“哥哥,这个要不要写进去?”
尚泰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写。习俗断了,但记录不能断。以后的人要知道,琉球曾经有过这样的日子。”
夜深了。
煤油灯的灯油烧下去大半,火苗比傍晚的时候小了一些。尚泰还在写,他的手已经很酸了,手腕上的筋包比昨天又大了一点,按下去更疼了。他用左手揉了揉右手的手腕,揉了一会儿,继续写。
向德宏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里还握着笔,笔尖戳在纸上,留下一团墨渍。尚健走过去,轻轻把那支笔从他手里抽出来,把那张被墨渍弄脏的纸换掉,铺上一张新的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尚健走到窗边,把耳朵贴在棉布上,听了一会儿。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
“走了。”
尚泰没有抬头,笔尖还在纸上移动着。沙沙沙,沙沙沙,像秋天的落叶。
书房外面,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看守从窗边退回来。他三十出头,脸型方正,眉毛很浓,是那两个会说琉球语的人之一。他把灯笼递给旁边的同伴,摇了摇头。
“听不见。窗户封死了,门也封死了。里面在写字,能听到笔尖的声音,听不到说话。”
“一点都听不见?”
“一个字都听不见。”
两个人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。风从北边吹来,吹得梅树的枝丫咯吱咯吱响。那个会琉球语的看守抬起头,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。窗户里透出一线灯光,很暗,但很稳,不像蜡烛那样会跳,是煤油灯的光。
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,转过身,走进了夜色里。
书房里,煤油灯还亮着。
尚泰写完了“武备”章的最后一节,把笔放下,活动了一下手指。手指很僵,弯曲的时候关节会响,咔咔咔的,像掰干柴。他把手稿整理好,用铜镇纸压住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他掀开棉布的一角,往外看了一眼。院子里很黑,梅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晃,像一个佝偻的人在摆手。院门外有一盏灯笼,亮着,黄黄的光,照在地上,像一小摊水。
他放下棉布,转过身。
“健儿,明天把那几本荷兰文的书从书架上拿下来,放在桌上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给他们看。他们想听我们说什么,我们就让他们看我们看什么。荷兰文书,他们看不懂,但会觉得我们在研究西洋的东西。比让他们知道我们在写琉球史安全。”
尚健点了点头,走到书架前,把那五本荷兰文的书抽出来,摞在桌上。书脊上写着范德贝克的名字,荷兰文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条小蛇。
向德宏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,像是琉球语,又像是在说梦话。尚健走过去,把自己的外套又披在他身上。
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窗外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,从院门外走到书房窗外,停了。那丝光又从棉布的缝隙里透进来,晃了晃,又消失了。尚泰没有抬头,笔尖
